「我深信，自然之美在任何個人或社會的靈性成長過程中，佔有一個不可或缺的地位。我深信，當我們破壞自然界之美，或以人造之物取代大自然的特質，我們便阻礙了人類靈性的成長。」
瑞秋・卡森＜我們周遭的真實世界＞1954
I believe natural beauty has a necessary place in the spiritual development of any individual or any society. I believe that whenever we destroy beauty, or whenever we substitute something man-made and artificial for a natural feature of the earth, we have retarded some part of man’s spiritual growth.
~ Rachel Carson ‘The Real World Around Us ~
昆蟲不見了
農曆新年，我們一家人照例從台北開車回高雄過年。回程到台北下車後，外子若有所感地說：「以前開一趟高速公路，車子前面擋風玻璃上都是昆蟲的屍體，可是，現在連一隻都沒有了。」我好奇的問：「什麼時候開始沒有昆蟲？」外子回憶了一下，答道：「大概已經有四、五年了吧！」
這時候，我想起瑞秋・卡森( Rachel Carson)那本改變人類歷史觀的鉅著《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 1962）。書中指出，現代人由於濫用DDT及其他殺蟲劑，已經傷害許多生命，嚴重的改變了自然生態。人類再不節制，未來的春天將不再鳥語花香熱鬧繽紛，而是一片死寂與靜肅。
《寂靜的春天》一出版，立刻引起全世界的震驚和討論。甘迺迪總統讀完此書，立刻要求「總統科學顧問團」審察追究，結果証明瑞秋.卡森觀察屬實。國會就成立專案委員會，在利益受到威脅的商業人士以及充滿敵意的學術界的強力打壓下，卡森出席國會作證數次，證辭鏗鏘有力，值得一讀再讀。後來，國會立法禁止使用DDT，這不但是環境保育史上一大里程碑，也使得《寂靜的春天》成為全球環境運動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催化劑，有人因此稱瑞秋.卡森為「環境運動之母」（foremother of the environmental movement）。時代雜誌在二十世紀末選出100位「世紀偉大心靈代表」（The Century’s Greatest Minds）時，瑞秋.卡森遂成為環境運動界的代表人物（圖一）。
卡森生平小檔案
1907年5 月27日出生於美國春谷鎮，家裡有田莊和一大片林地。卡森在林中渡過融合大自然節奏、曲調與色彩的童年，春天的繽紛、夏日的熱情、秋季的穩健、寒冬的潔白，深刻地寫入她成長的年輪。又因為受到母親的影響，從小她就喜歡詩和音樂，懂事起便決心當詩人，也經常在兒童文學雜誌《聖誕老人》（St. Nicholas）發表作品，並成為該雜誌的榮譽小會員。
在賓州女子大學文學系第二年，因選修一門生物課而得到深刻的啟示與無盡的喜悅，於是，大三那一年轉動物系。由於表現優異，被選為「科學俱樂部」主席。1928年大學畢業後再進入波士頓的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攻讀遺傳學，1932年得到碩士學位。
這期間，她在1929年到林洞（Woods Hole）海洋工作站工作了一個夏天，使她對海一見鍾情，成為日後寫作「海洋三部曲」的靈感泉源。這三本書分別是：（一）1941年出版的《海風下》（Under the Sea Wind），但因碰到第二次世界大戰，銷路並不理想；（二）1951年出版的《周遭之海》（The Sea Around Us），很快成為暢銷書，並得到約翰.卜洛獎（John Burroughs Medal）以及國家書卷獎（National Book Award）兩項殊榮。此時，再版的《海風下》也一併成為暢銷書，為卡森得到一筆財富，於是，她在1952年辭去從1936年開始任職的漁業署公職（U. S. Bureau of Fisheries），在緬因洲海邊買地建小木屋，舉家遷往該處居住，全心投入寫作。（三）1956年出版《海之濱》（The Edge of the Sea），再度成為暢銷書，使卡森終於儕身第一流作家之列。
早在1945年，卡森和她在漁業署的同事Clarence Cottam便已經開始留意到美國政府放任如DDT之類新發明的化學殺蟲劑，在所謂「控制掠食動物與害蟲計劃」（predator and pest control programs）下的濫用所帶來的傷害。她和全美各地一些科學家，先後分別針對這個問題提出警告，但是，這些「擋人財路」的聲音，並不受主流媒體的歡迎，相關的文章幾乎都被退稿。直到1962年6月，當《寂靜的春天》開始在＜紐約客＞（New Yorker）連載之後，因卡森的名氣與動人的文筆，造成強烈震撼，出版不久立刻風行全國，很快地又在英國風行，並在歐亞其他許多國家有譯本流傳，不少國家政府也開始立法禁用DDT。
同時，這股巨浪也引發敵對陣營最惡毒、最猛烈的攻擊。威脅、訴訟、漫罵如洶湧的潮水襲來，化學工業界人士，更是挾雄厚財力攻擊她，誣告她是患更年期毛病的歇斯底里女人，沒有資格談論這種問題。然而，瑞秋.卡森誠實正直的品格所散發的力量，不但使她得到一般民眾的肯定，也使她得到政界有力人士的支持。
任重道遠死而後已
當卡森面對外在世界這些猛烈的攻擊時，她還必須面對另一場同樣激烈的內在戰役──她的癌症與心臟病在1963年開始惡化，使她飽受病魔的折騰。然而，為了避免被用來作為攻擊的藉口，除少數知心朋友外，她對自己的病情保持沉默，獨自忍受療程中身心劇痛的折磨──讀到這樣的記載，我不禁熱淚盈眶，深深感到心疼與不捨。
1963年夏天，卡森與好友桃樂絲（Dorothy Freeman）到她們最喜歡的海邊散步談心，告訴桃樂絲她未完成的寫書計劃。當中，除了一本演化生物學的書之外，她最希望能夠完成的，就是把1956年所寫的一篇文章：「幫助你的孩子學會讚歎」（Help Your Child to Wonder）擴展成一本書，因為，她深信，在現代世界中，「驚歎的感覺」（a sense of wonder）實在太有價值、太須要了。不過，她自己很清楚知道，時間已經不允許了。
回家後，她寫信給桃樂絲，告訴這位好友她已經預知死亡臨近，同時也試圖安慰好友。信中，卡森以遠航的皇蝶（Monarch）短暫的生命週期來表達死亡在自然界的節奏、週期與生命型態中原本是一件極其自然的現象，並不須要特別憂傷難過。1964年4月14日，瑞秋.卡森在馬利蘭州家中去逝，留下「任重道遠，死而後已」的生命典範，正如聖經所說，這樣的人「本是世界不配有的人」（希伯來11:38）。
在桃樂絲的同意下，卡森最後這封信，由主持追思禮拜的郝敦肯牧師（Duncan Howlett）讀出：「──當這無法透知的週期已經走到盡頭，原是一件自然的事情，而每個生命都會抵達終點，也不是一件不愉快的事。這正是今天早上這些擺動著翅膀的亮麗小生命教導我的功課。我在其中得到深切的喜樂，因此，希望妳也一樣。」
瑞秋.卡森與台灣農婦的對照
卡森去世之後，有無數的專書寫她的生平與影響，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傳記有1972年由保羅.布魯克（Paul Brooks）所寫的Rachel Carson – The Writer at Work (Sierra Club Books)以及1997由琳達.李爾（Linda Lear）所著Rachel Carson – The Life of the Author of Silent Spring (Henry Holt, NY)。此外，卡森生前未發表的書信、講稿和專文也由李爾編輯，並於每篇前附詳細而深入的說明，出版專書Lost Woods – The Discovered Writing of Rachel Carson (Beacon Press, 1998)，讓我們對卡森的內心世界有更深刻細膩的了解與體會。
值得欣慰的是，卡森最喜愛而未完成作品，終於在1965年以The Sense of Wonder ( Harper Collins) 出版，1998年的版本更附上許多精美的圖片。
卡森的貢獻，除帶動全球環境運動之外，海洋三書對美國甚至對全人類的貢獻，布魯克講得最清楚：「她引介觀念、塑造詞句，使得諸如『生態學』、『食物鏈』、『生命圈』、和『生態系』等字成為一般民眾的日常用語。」
《寂靜的春天》出版至今已經40年了，全球環境卻比40年前更惡化，而環保的力量依然微弱，從「環境運動之母」瑞秋.卡森的生平事蹟和著作，在台灣的我們能得到什麼啟示呢？
台灣農村詩人吳晟於1982年出版的散文集《農婦》中以「農藥」為標題的文章裡這麼寫著：「母親說：──賺錢也要憑良心啊！明明知道有毒還要摻進去，──我們種田人不識字，沒有辦法，──而那麼多有學問的人，到底都在研究什麼？這麼嚴重的事也不關心嗎？我真想不通，他們的子孫不住這裡嗎？」
吳晟作品極豐富，除《農婦》外，還有《飄搖裏》、《吾鄉印象》、《向孩子說》、《店仔頭》等詩集或散文集，書中貫流著形像鮮烈的母親，這位七十多歲的台灣老農婦（圖二），應該與瑞秋.卡森出生的年代相去不遠。她頑強地逆著時代潮流，傳達著對現代文明最嚴厲的批判──這種批判力量，不是來自學問教養，而是孕育自台灣傳統稻作農村的生活哲學，與卡森的警告，前後呼應，同樣向我們說話。
在全球化與本土化兩股力量拉扯下的台灣社會，在這兩位背景迥異卻看出同樣問題的女性的批判下，我們有什麼樣的反省、啟發？我們的救贖在那裡？
原載於＜台灣教會公報＞2619期2002年5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