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胖樹 王瑞閔/經濟發展跟雨林保護能否達成平衡?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胖胖樹 王瑞閔/經濟發展跟雨林保護能否達成平衡?

2019年09月03日
文:胖胖樹 王瑞閔

很謝謝大家對〈燃燒中的熱帶雨林〉這篇文章的支持與肯定。文章貼出後,陸續有幾位朋友跟讀者提出了新的問題,主要是關於經濟發展與雨林保育之間是否能達成平衡。難道只許先進國家發展經濟,擁有熱帶雨林的國家就只能保護雨林與自然生態,不能開發,不能有經濟發展?這是對雨林保護天大的誤解!科學家設計的雨林保護方案,還包含了改善貧窮以及開發中國家的經濟永續發展。

回顧2015年,當時法國巴黎所舉辦的第21次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締約國會議(COP21)所簽訂的《巴黎協定》(Paris Agreement),除了眾所關心的溫室氣體減量新目標與策略,我特別注意到協定第五條:

「締約方應致力於森林保育與碳匯功能,並應提供獎勵誘因(result-base payment)。此外,重申森林保育中非碳效益(non-carbonbenefit)的重要性。」

條文的意思是,希望藉由提供資金的方式,減少開發而導致的毀林;並強調森林生態系的重要性,除了減緩溫室氣體排放,當然也包含生物多樣性等其他資源與效益。當年,全世界有195國皆同意並簽屬了《巴黎協定》的所有內容。可見,保護雨林是全球的共識。

保護雨林是國際共識,是關係到經濟、貿易、外交的複雜議題,是減緩氣候變遷重要的策略,跟人類生存息息相關。保護地球環境、保護雨林,從來就不是巴西或其他有雨林國家的責任,而是地球上每個人的責任。先進國家原本就不可以自己一直開發,卻不准開發中國家或低度開發國家發展經濟,畢竟經濟發展是各國的權利,而保護地球則是每個國家都需要共同承擔的責任。巴西或是其他有雨林的開發中國家,對於保護地球環境也都有共識,都有禁止開發原始林的相關法令,當地也有非常多人支持保護雨林。

保護雨林的目的是為了全人類永續發展,不是壓榨開發中國家。

經濟發展跟保護雨林如何取得平衡,科學家一直有非常多的研究與策略。科學家對於保護雨林可能造成的影響,考慮得非常深、非常廣。所有個人會想到的影響,全世界頂尖科學家也都想到了,還有非常多我們想不到的點,科學家也都有很深入的規劃。科學家從來沒有打算美化工業革命後帶來的污染。這世界上最早意識到人類開發破壞地球環境,主張要保護地球環境、保護生態的就是先進國家的科學家們,帶頭開始從事環保的是先進國家。先進國家除了保護自己的國土,也提供技術與大量資金給開發中與低度開發的國家保護雨林、從事雨林研究。台灣雖然不是聯合國的一員,也一直致力於協助保護邦交國的雨林。

正因為如此重要,每年世界各國的領袖、上千個地方組織都會聚集——台灣也都有派人參加——召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締約國會議。這場一年一度的馬拉松式會議,目的就是為了減緩全球氣候變遷、保護雨林。

因為保護雨林、保護地球環境是全球的共識,當務之急,所以當出現扯後腿的人與行為,大家才會這麼生氣,包含巴西當地的原住民、生態學者、環境保護團體,甚至一些議員都非常氣憤,不滿巴西現任總統推翻過去的環境保護政策,放任少數人破壞雨林。


巴西總統放任亞馬遜雨林燒墾行為並責怪環保團體的態度,讓憤怒的亞馬遜原住民向世界發表宣言。影片中是居住在欣古河流域的卡亞波族。來源:巴西社會環境研究所(Instituto Socioambiental, ISA)。

「自己可以開發土地建立城市,卻不允許這些熱帶國家開發。」這是多麼大的誤解。破壞雨林是要種農作物、放牧或採礦,並不是要興建城市!還有,「憑什麼自己可以在都市裡吹冷氣卻不允人家發展?」這更是一種傲慢的自我想像。這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住在都市叢林!而且不是熱帶國家就一定很熱。熱帶國家有高山、高原,十分涼爽,熱帶雨林裡晚上通常也都只有二十幾度,根本不需要冷氣。將自己的價值觀與經驗套在別人身上,沒有國際觀又自以為是。

擁有大面積熱帶雨林的國家,如巴西、印尼,都有現代化的城市,經濟也持續發展——巴西是金磚四國,印尼是亞洲五虎,當地很多人都十分在乎自己的自然生態,保護雨林的觀念都相當完整。只有部分人短視近利,一直在搞破壞。就如同我國,多數人都支持保護石虎、保護自然生態。

保護雨林,並不只是把雨林圍起來禁止開發,還需要投入非常多的資金進行資源調查、長期監測,也必須各國政府跨部門合作。就我所知,國際公約對於保護雨林、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協助開發中國家的經濟,都有訂出許多的策略。以下將列出我所了解的部分。希望有助於大家更了解國際上生態保護的作法與精神。

攝影:胖胖樹 王瑞閔
攝影:胖胖樹 王瑞閔

保護森林對減碳有貢獻的共識已納入國際公約

──從《京都議定書》「清潔發展機制」說起

時間還是拉回到1992年,世界各國官方與非官方組織,聚集於巴西里約熱內盧舉行的「聯合國環境發展大會」(United Nations Conference on Environment and Development, UNCED)——這個會議就是著名的地球高峰會。當時來自世界各地172國、兩千多個非政府組織聚集開會,目的就是希望人類、地球生態、地球環境等各方面,都能夠永續存在。不希望人類因為過度的開發,導致地球生態毀滅。當時各國簽屬的文件,除了有名的「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The United Nations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Climate Change, UNFCCC),還有生物多樣性公約(Convention on Biological Diversity, CBD)與里約環境與發展宣言。

里約環境與發展宣言中強調,各國都有權利依照自己的資源發展,努力消除貧窮、國際合作保護生態系統、減少不可持續的消費與生產模式、重視各國的原住民與婦女,等等議題,都是本世紀所關注,都是希望人類可以「永續」生活在地球上。而生物多樣性公約,也不只是一味的保護生物,禁止開發,還希望在生態保育的基礎下,永續利用並分享生態與生物資源。

而最複雜難懂的氣候變化綱要公約,原則上管制《蒙特婁議定書》(Montreal Protocol)未管制的所有溫室氣體。但是因為各國沒有認真執行,所以才又在1997年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第3次締約國會議(COP3)通過具有法律約束力的《京都議定書》(Kyoto Protocol, KP),要求議定書附件一的先進國家要達成溫室氣體減量。請注意,這部分規範的是先進國家,不含開發中國家。

「碳權」、「賣碳權」等許多人似懂非懂的名詞,正是來自於京都議定書的規定。京都議定書為了可以有效達成溫室氣體減量的目標,從簽署國家的數量、碳排放量、特殊成員的負擔能力、各國的減量標準、減量所需負擔的成本、管制的溫室氣體種類、國際合作的減量機制,都有詳細的規範。這部分主要都是細節說明,可以寫一大篇,有興趣人網路上都可以找到資料,我就先跳過了。

全世界最在意的是三個跨國減量的彈性機制(Flexible Mechanism)包括:共同減量(Joint Implementation, JI)、清潔發展機制(Clean Development Mechanism, CDM),以及排放交易(Emission Trading, ET)。共同減量是指國家可以採集團方式,將許多已開發國家視為一個減量整體,如歐盟。排放交易是讓兩個已開發國家之間可以進行排放額度的買賣。讓超額完成任務的國家,將剩餘的碳排放額度直接賣給難以完成削減溫室氣體任務的國家。

針對開發中或低度開發國家的支助,就是清潔發展機制(CDM)。由已開發國家提供資金或技術給開發中或低度開發的國家,協助開發中國家永續發展,並使已開發國家順利履行溫室氣體減量的承諾。

由於京都議定書允許公私部門共同參與清潔發展機制,因此這項機制最受各界注目。我國也有一些私人企業參與,甚至曾經有地方政府想要種樹賣碳權——想當然耳,這些縣市首長沒有深入了解種樹賣碳權的細節與困難度,最後沒有實際成果。除了清潔發展機制外,世界上還有許多自願性的碳標準,以及碳交易市場。這些都是國際間,官方與企業致力於溫室氣體減量的具體證明。

為督促締約國確實進行溫室氣體減量,並且獲得溫室氣體減量相關數據,氣候變化綱要公約與京都議定書都要求締約國依規定提出國家報告,包含大家可能較為熟悉的「國家溫室氣體年度清冊」。這部分,已開發國家強迫性繳交,開發中國家則鼓勵繳交。中華民國雖不是附件一的已開發國家,但是在我國許許多多科學家的努力下,我們從2014年後開始每年繳交國家清冊。網路上也都查得到歷年報告全文。《巴黎協定》第14條規定2023年必須進行第一次全球盤點,因此,未來我國或許也可以藉由協助邦交國製作國家清冊,加強外交關係。

國家需要列入碳排放計算的項目非常多,這部分締約國考以參考《IPCC溫室氣體統計指南》(IPCC guidelines for national greenhouse gas inventories)中的說明,收集活動資料與數據,逐項計算並列出。IPCC出過幾版溫室氣體統計指南,目前2006年版本修改了之前的內容,將碳排放計算重新區分成:能源、工業製程與產品使用、農林業與其他土地利用、廢棄物以及其他等五大項目。而可以列入清潔發展機制的減排項目,則包含了工業類、排放源之溫室氣體逸散類與農林類,每一項產業下又分成不同的專案類型。

燃燒中的熱帶雨林〉一文中我曾提到,依據京都議定書規定,荒地造林(afforestation)、復舊造林(reforestation)、毀林(deforestation),還有因加強森林經營管理(forest management)所額外增加的二氧化碳吸收或排放淨值,應併入溫室氣體排放或減量值計算。

但是透過森林減碳,計算上困難重重,所以這部分在往後幾次的締約國會議中才陸續通過。如2001年通過的《馬拉喀什協定》,才將造林與再造林活動(簡稱AR)併入清潔發展機制。

2005年於蒙特婁舉辦的第11次締約國會議,進行「後《京都議定書》」的減量談判,減少毀林及森林退化造成的溫室氣體排放(Reducing Emission from Deforestation and Degradation,REDD)的概念首先被提出。隔年,第12次締約國會議中,聯合國秘書長安南建議也將REDD納入清潔發展機制。由已開發國家提供資金,鼓勵開發中或低度開發的國家保護自己的森林。

2007年第13次締約國會議中,於峇里島行動計畫(Bali Action Plan)又進一步提出了REDD+的概念,將原本REDD的概念,再加上森林復育(forest restoration)和永續管理(sustainable management)增加的碳吸存。相較於AR活動,這部分更難計算,爭議更大。2009年第15次締約國會議中,美、中、印度、南非、巴西磋商出來的的哥本哈根協定(Copenhagen Accord),計畫成立哥本哈根綠色氣候基金(Copenhagen Green Climate Fund),提供發展REDD+的資源與技術。

各國對於發展REDD+雖然有共識,但是細節上還有許多的爭議。往後的會議持續修改並增加其內容,至2013年第19次締約國會議,針對許多爭議,已提出完善的配套措施。REDD+計畫的目標,除了減緩氣候變遷、保護森林生物多樣性並維持生態系統的健康,更必須有助於降低貧窮率,促進社會及經濟發展的效益。

一開始反對REDD+作為減碳機制的一方認為,國際間的經濟補償措施,有可能只是開發中國家少數政治菁英獲利,一般人民不見得有所助益。而且大量碳額度進入市場,可能會造成碳交易市場價格崩盤。但是考量到REDD+執行的價格比AR來的便宜,而且原始林的生物多樣性也不是人工林所能比擬。如果已開發國家可以大量購入開發中國家保護森林所產生的碳權,將大大有助於保護這些國家境內的原始森林——特別是熱帶雨林。而AR與REDD+計畫也可以相輔相成,共同促進溫室氣體減量,並持續提供市場所需的木材。

當然,無論是AR活動或REDD+計畫,都要考慮到非常多的面相,特別是外加性(additionality)及洩漏(leakage)的設計,是非常細心的考量。以AR活動而言,所位的外加性包含了環境、資金、投資及政策四個層面。以環境而言,AR活動所產生的減碳效果,必須扣除人為介入前土地本身的碳吸存效果。而洩漏,則是造成AR活動區域以外的地方所產生的碳排放。從這兩項設計可以知道科學家的用心與規劃的周延。

此外,REDD+計畫必須遵照3E標準(3E criterion)——效能(Effectiveness)、效率(Efficiency)、公平性(Equity)——進行設計。其中公平性評估非常的重要,除了二氧化碳減量,也需促進當地居民生活情況與人權,因此事前調查還需要考量當地居民的經濟與文化。因為科學家非常清楚,所有的保育活動,都不能不考慮人類的生存與發展。

只要木材、牛肉、大豆等需求還在,利益的驅使下,即使保護了甲地的雨林,仍會造成乙地森林被砍伐或破壞——這就是一種洩漏。

因此,保護雨林最終還是要改變消費者的消費習慣。除了大國之間相互的援助,企業或地方保育組織的推動,每一個人認知到雨林保護的重要性,才是雨林生物可以持續生存的最大關鍵。開發雨林,盜伐木材、開闢農場,都不是永續利用土地的方法。雨林除了提供各種生物資源,還可以做為生態旅遊、森林療癒的場所,這些都是不開發雨林但是持續發展經濟的方式。世界上已經有很多已開發與開發中國家證明這樣的經濟模式實際可行。

人類最可惡的地方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會幹出很多難以想像的壞事;但是具有高貴情操,願意為了公眾利益,犧牲小我的也是人類。這世界上不是每個人想賺錢想瘋了,這世界上有很多人為了保護地球環境,四處奔走。保護雨林、保護地球環境不是假議題,是全球最重要的目標,必須從每個人日常生活中做起。

我知道這篇文章內容有點硬,比〈燃燒中的熱帶雨林〉多了更多的專有名詞,也多了很多歷史。謝謝把文章看到最後的讀者。衷心希望大家可以更了解國際間雨林保育的精神與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