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議核廢料、爭取國定古蹟、監督駐軍建設 高丹華要點亮烏坵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抗議核廢料、爭取國定古蹟、監督駐軍建設 高丹華要點亮烏坵

【高丹華專訪】

2019年09月18日
環境資訊中心記者 孫文臨報導

金門縣烏坵鄉,又分為大坵與小坵兩個村,烏坵與金門距離130公里,距離台中港將近150公里,從台灣到烏坵沒有客機航線也沒有民船航班,烏坵人要回家必須前一天晚上先到台中港跟軍方報到登記,與往返的駐軍共同登上軍方商借的「金門快輪」後,經六個多小時航行才能在隔天早上抵達烏坵。風浪較大無法靠岸時,得要帶著行李跳船轉乘登陸小艇。

一個月兩班的軍方交通船,是烏坵唯一的對外交通方式。也就是說,若非當天往返,就是得在島上滯留兩個星期。這塊島嶼也因此成為多數國人不為所知的邊境,默默戍守著台灣的國界。而有一位以烏坵為己任的奇女子,也四處奔走,看守了烏坵20年。

因風浪過大時金門快輪無法停靠,居民與軍人必須轉搭「開口笑」登陸艇靠岸。孫文臨攝

因風浪過大時金門快輪無法停靠,居民與軍人必須轉搭「開口笑」登陸艇靠岸。孫文臨攝

走了20年的漫漫回家路  愛管閒事的「烏坵大嬸」

2002年5月,時任總統陳水扁出席行政院第三屆全國社會福利會議,他正要離開會場時,台下卻有一名女子突然站起身來、高舉雙臂、大聲呼喊「請總統救救烏坵!」霎時鴉雀無聲,全場目光停留在這個瘦小的女子身上,當時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高丹華。

高丹華1961年生於烏坵,為了讀書來到台灣,台中護校畢業後,進入榮總、北一女中任職,1998年投身社會運動至今20多年。如今,只要談到烏坵,人們總會聯想到高丹華這個名字,有人說他是「烏坵奇女子」、也有人說他是「烏坵俠女」,然而他卻笑說自己只是個愛管閒事的「烏坵大嬸」。她笑說,「只有婆婆媽媽會這麼多管閒事。」

烏坵燈塔已被指定為國定古蹟,時隔一甲子後又重新點亮。孫文臨攝

烏坵燈塔已被指定為國定古蹟,時隔一甲子後又重新點亮。孫文臨攝

跟別人談起烏坵,高丹華總是先從他的曾祖父說起,「在中英鴉片戰爭結束後,簽訂了南京條約開放廣州、福州、寧波、廈門、上海等五口通商,為了航運與貿易的需求,西方列強的貿易公司在沿海興建海事及運補基地,1874年,海關總稅務司赫德找到一塊還無人知曉的島嶼,在上頭建造了一座燈塔,有燈就得有人看管,於是又找了兩位湄洲人高珍與蔡土求到這座島嶼上擔任燈塔守,他們就是我的曾祖父與外曾祖父。」

烏坵燈塔不像常見的燈塔總是亮白,烏坵燈塔如同一根粗壯的石炭,黑得發亮。高丹華說,「我記憶裡面小時候的烏坵也是整片黑石,不像現在如此翠綠。」他表示,幾十年來受限於軍事要塞的無作為,烏坵沒有水利設施、沒有電力設備,「只能仰賴軍方的發電機,早幾年還經常會限電。」至今台電都仍沒有供應烏坵任何一度電力,卻一度要把核廢料放到這座島上來。

1998年台電傳出要把烏坵列為核廢料最終處置場的選址地點,這座島嶼的名稱才因此登上媒體版面。「其實從我小時候到現在,真正生活在烏坵的居民只有39戶,隨著人口是不增反減,然而卻因為當時核廢料的關係,讓設籍烏坵的人暴增到100多戶,人口虛胖到6、700人。」高丹華說,「政府不把文明的產物、制度帶到烏坵,卻要把文明產生的廢物丟過來,這很不公平。」他開始投身社會運動,跟著民間團體走上街頭抗議,這條路一走就是20年。

「烏坵大嬸」高丹華。孫文臨攝

「烏坵大嬸」高丹華多年來四處奔走,成為烏坵代言人替這座被鐵幕封閉的島嶼發聲。孫文臨攝

兩個弟弟的死亡成為抗爭不公不義的動力 盼其他弱勢不用再承受這樣的苦

回想起自己為弱勢而無畏無懼努力抗爭的初衷,高丹華說,可能是因為他的弟弟。「我有三個弟弟,一個弟弟在小學的時候摔倒受傷,那時候烏坵還沒有後送的直升機,因為島上醫療資源缺乏,來不及救治就這樣離開人世。」他說,當時以為那是沒辦法的事情,但後來發現那是政府不去想辦法。

「後來我的大弟跟我一樣來到台灣讀書,1992年任職保一總隊在甲種警員班受訓,訓練過程中受了傷、身體不適,校方的醫護人員卻說他裝病,不讓他告假就醫。」高丹華說,弟弟怕家人擔心而沒有告訴家裡,「等到有一天他連下床走路都有困難,室友才打電話給我,我陪大弟一起去醫院,那天之後他就沒有再離開過病床。」弟弟後來被診斷出罹患癌症,「當時警政署不僅沒有表達關心,還要求我們要把弟弟的公保退掉」

高丹華,那是自己第一次寫陳情書給政府,堅定地替弟弟爭取應得的權益,一直到弟弟去世都堅拒殘廢給付,終於在弟弟出殯那天才收到公文,確認保住了弟弟的公保身分,「如果當時我沒有堅持的話,弟弟的公保可能就會被退掉,我不敢想像有多少弱勢的家庭跟我們面臨一樣的難題與抉擇。」

高丹華說,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我們的政府對待弱勢、偏鄉的人民,都是這樣不公不義的方式。「在烏坵死了幾條人命也不夠,還要我自己去爭取多年才有醫療後送和IDS計畫。」IDS計畫指的是『全民健康保險烏坵島醫療給付效益提昇計畫』(Integrated Delivery System),他說,他不希望島上服役的年輕軍人會有人跟他的弟弟一樣,因為烏坵的資源匱乏而犧牲性命「雖然烏坵目前有定期輪值的醫護人員,然而硬體設施卻嚴重不足,如果醫療設備不改善,烏坵與烏坵軍民只有死路一條。」

從核廢料的反對,到醫療資源的爭取,再到烏坵燈塔列為國定古蹟,高丹華經常想到父親臨終前所說的那兩句話,「烏坵交通為什麼這麼不方便?烏坵燈塔為什麼不發光?」他說自己這十多年來的努力,或許都只是為了找到這兩個問題的答案。

烏坵又分為大坵(後)、小坵,呈狹長型面積約1.2平方公里。孫文臨攝

烏坵又分為大坵(後)、小坵,呈狹長型面積約1.2平方公里。孫文臨攝

從校護到一人公關公司 「希望因為我的幫忙,而讓大家願意幫助烏坵」

人在台灣工作的高丹華,眼看著烏坵被遺忘、被破壞,也曾回到烏坵去工作,在鄉公所擔任秘書,然而他發現這沒有辦法改善烏坵的問題,「權力與資源被軍方高層壟斷,鄉長家族也與他們共享利益。」他難過的表示,「這些利益關係人在暗地裡為了私利而把烏坵亂搞、壟斷了烏坵的生計,拒絕讓我的家鄉烏坵被看見,因為那會讓他們的所作所為被攤在光天化日之下。」

高丹華發現只有自己關注烏坵遠遠不夠,他決定暫時放下烏坵,回到台灣累積社會能量與人脈,心思細膩的他在台灣的各個角落尋找同樣應該被看見、被保留的人、事、物,「我看到了偏鄉的小人物的悲哀,於是當起一人公關公司,辦記者會、寫新聞稿、聯絡媒體,要替他們發聲。」他先後參與了虎尾眷村的保留與社造、建立山東流亡學生紀念碑、推動雲林縣元長鄉的五塊村讀冊館,更號召金門老兵回金門的活動帶動地方觀光。

高丹華,獨自一人走遍台灣各個角落,回過頭來才發現原來很多人跟自己走在一樣的路上。「很多人說我無私的為偏鄉付出,其實我想的是,這些我一路上在台灣各地遇過的人們,他們有一天會想起有個高丹華曾經幫過自己,因此回來幫助烏坵這個不被看見的地方。」他說,細數自己的生命經歷來看也許是十年有成,然而烏坵所遭遇的困境卻是變本加厲。

雖然收過許多黑函,軍方也多次阻止,高丹華仍不會放棄讓烏坵能被看見的機會。孫文臨攝

雖然收過許多黑函,軍方也多次阻止,高丹華仍不會放棄讓烏坵能被看見的機會。孫文臨攝

高丹華的烏坵夢-點亮燈塔、鑿穿鐵幕 「我要讓烏坵被看到」

高丹華在2007年首次發起「航向烏坵,千人傳千愛,百人來登島」的活動,邀請了上百人登上這座被鐵幕控管的島嶼,要讓烏坵實質解嚴,而一直到2017年他才成功讓烏坵燈塔被定為國定古蹟,「雖然目前只有象徵性的點了LED燈,但這座燈塔曾經長達60年是黑暗的。」他說,每一個地區的復甦都需要長時間的累積,「我還是在跟國家政府做對抗。」

他說,烏坵這座島嶼仍有許多問題,「用水用電和醫療資源又是其中最緊急的事,去年國軍的發電機房過於老舊而發生火災,我也自己寫公文給監察院,國軍的營改工程更把緊急備援的消防蓄水池填平,這些都是非常急迫事情。」他說,點亮烏坵燈塔不只是回答父親的遺憾,也希望能讓烏坵燈塔被台灣的國人看到,更希望烏坵這座被鐵幕遮蔽的島嶼能被大家看到,「公開透明才能在民主國家被好好監督。」

這幾年的奮鬥,幫高丹華找到了許多朋友卻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我收過好幾次的黑函,有人質疑我是為了自己的名利,要讓烏坵解軍。老實說,如果真的有國防需求那維持軍事要塞沒有問題,但不能像現在這樣,沒有要塞的戒備森嚴、精實訓練、軍民一心,只剩下沐猴而冠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他說,現在中國大陸走私的漁船都已經直接開到岸邊,也沒有人去驅離,「要是真的是一座像以前那樣的軍事要塞,那些走私的船早就被擊沉了。」

烏坵近海不時可見對岸漁船,高丹華表示除了破獲海洋生態也有走私的隱憂,卻不見軍方驅離。孫文臨攝

烏坵近海不時可見對岸漁船,高丹華表示除了破獲海洋生態也有走私的隱憂,卻不見軍方驅離。孫文臨攝

高丹華表示,與其讓烏坵現在這樣軍不軍、民不民導致弊端叢生,不如把這座島嶼變成一個呼籲世界和平的戰地國家公園。「除了國防以外,烏坵充滿了文化、歷史的觀光價值,我們距離湄洲島很近可以做媽祖信仰文化,也可以做一個兩岸友善紀念區。」他說,不管要做什麼都應該要改變現在沉痾的現狀,認真想想要給烏坵什麼樣的未來。

此外,高丹華還有另外一個夢想,希望能在烏坵蓋一座教堂。「烏坵燈塔的設計是一位駐華的英國人赫德,赫德原本的志願是當傳教士,後來卻意外成為清末的總稅務司,在沿岸設置了許多燈塔,包含烏坵燈塔在內。」他說,自己也是一個基督徒,興建一座教堂既是紀念烏坵燈塔也是紀念赫德當年的奉獻,「他當不成傳教士照亮人心,卻興築了燈塔照亮船隻的歸途,我總覺得自己這幾年也像是在傳教一樣,不停地在世界各地宣揚理念,希望烏坵能真正被看見。」

遠遠眺望即可見大坵島上的心戰標語。孫文臨攝

遠遠眺望即可見大坵島上的心戰標語。孫文臨攝

作者

孫文臨

又名小鹿,經常把筆搬來搬去,喜歡潛水、爬山、旅行、音樂、文學、電影、煮咖哩、吃甜點...族繁不及備載。身而為人有點抱歉,也以鹿刻Luke為名寫字,努力辨識海中每一滴水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