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的土地】序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受傷的土地】序

1979年01月02日
作者:楊憲宏


──淺酌低唱補破網

劉復興是個藏憂的人,卻自命樂觀。他的人生經常給我一個感覺,就像柳耆卿 「鶴沖天」中吟唱的:「忍把浮名,換了淺酌低唱。」他一身俠骨,滿腹才情。

他從事新聞工作的最大願望是:「我希望成為一個『改寫人』。」他一直致力於開創中國新聞寫作的新風格,一項艱苦、不容易獲人瞭解的拓荒工作。從領導民生報生活組時代到主持聯合報系新聞供應中心,他始終堅持這個目標,埋頭苦幹;他從來不忘,他是一個上好的報導寫手。

去年年底,復興兄說他想學臺語歌曲,要我找「補破網」的歌詞給他,還交代:「用注音符號標出臺語音。」他折疊好歌詞放在皮夾裏,哼著臺灣歌的悲涼曲調,自在得意說:「有空便拿出夾好好背。」

「補破網」是一首很感傷的曲子,他一向豪邁闊氣,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首與他外表並不相稱的臺灣歌。過去他常眉開眼笑打趣翁台生兄(聯合報調查採訪記者)與我說:「你們兩個太灰色了!」

自命樂觀的人,卻突然想唱「補破網」,當時給我一種鬱悵之感,後來想起,他所知的臺灣歌不多,「補破網」恰是我從前給他的記憶,也許是情景觸動了他想學唱的念頭。

68年12月;他是民生報生活組主任。多氯聯苯事件最熱門的時候,我剛到民生報編醫藥版,他告訴我:「可能的話,利用休假日,出去寫寫題目。」當時我選了臺中神岡惠明盲校,一個全校師生都受毒侵害的地方,做我新聞寫作生涯的起點。

趕回臺北發稿那夜,時間已經很晚,復興兄搶截稿時間,迫不及待從我桌上撕走前半段稿件看後,從他的座位迎面走過來,高興說:「題目已經想好了,就寫『哭泣的教堂』。」那是我文章描述受痛苦的盲生吟唱聖歌情景中的一句。隨後,一面改稿,他到處找人要全首「補破網」的歌詞,他覺得我在文中寫盲生向來訪的教會會友唱這首歌,應該加入幾句詞,才能帶活文章的現場感覺。

隔日見報後,我可以從文章走勢中看見他的改稿斧痕,他是個積極,頗富侵略性的「文章守門人」,他的態度近乎狂熱,要所有過他手的報導符合他用字遣詞的原則,現場白描對話樣樣照顧周延。後來他組新聞供應中心時會對我們說:「我在不更動文章原意下改稿。」這的確是他的一手「獨門功夫」,跟隨他工作過的記者,對他的品管「內力」,印象絕對深刻。

記者採訪出擊前,他總不忘釘一句:「把現場帶回來。」細讀記者稿件後,經常重新編整內容,全面改寫,流通層次、理路、意象,就現有的材料,把稿子寫出應有的面貌。這樣的工作時常耗去他5、6小時,甚至數天的時間,耐力十分驚人。

翁台生兄在復興兄離開民生報那年曾感慨說:「有劉復興把關的日子,寫起報導來心情就是篤定。」

72年7月,聯合報系新聞供應中心成立,初期找人時,復興兄約我與翁台生在延吉街一家長弓咖啡屋深談了2小時。

席間,劉復興神采飛揚。我們自70年初,他離開民生報生活組後,2年多以來,第一次就新聞報導的取向、寫作交換看法。我那時剛從美國回來,差不多有一年停筆無作品,我當時告訴復興兄說:「對我來說,我正在摸索自己的寫作方向-新聞供應中心的工作壓力,我未必能承擔。」

他說:「我也是在摸索三版現代生活版的方向,那就一起合作。」

台生兄與我,隨即舉出許多在實際運作時,可能遭遇的困境,他都給我們明快的答案,感覺上,72年7月的劉復興,比2年前的劉復興的狂飆性格,添加了更多的衝勁。

他離開外勤已經很久,但新聞的感覺仍然敏銳,因此新聞供應中心8月上場後,並沒有任何調適上的困難。我會想過,為什麼他能夠保持對外界的感應,即便在離開採訪工作如此久後,他仍有足移的能力辨識一件事情的重心所在,就我所知,一些過去在採訪線上活躍的記者,一旦歸入內勤後,便逐漸退化了新聞的層次感。

復興兄是個很能從記者話中汲取經驗與重點的人,每個星期忙完一段落,他會在改稿結束後,請大家報新題目給他。我習慣上會很詳細的把將要做的題目就背景、線索、前瞻性的觀點向他口述,他拿著筆一行一行記下重點,偶爾會問幾句關鍵的話,很快的,他使擁有了我將要為的報導的精神部分。我相信,他刻意教育自己這種習慣。他的想法是作一個「改寫人」的第一要件是,完全掌握外勤記者的採訪方向,然後用經驗與時間來思考這問題的導向是不是最好。

有一次他與我談完題日後,臉龐露出一抹笑意說:「我可以從與你們交談題目中,更新我的社會資訊。」我喜歡他的坦率性格,他很尊重我們帶給他的「知識」,他的腦子似乎也是為了儲存「社會資訊」而設計的,因此,很少忘記,他採訪過的與他和我們交換過意見的內容。他也很能把這些資料做橫向的串聯。每當談題目時,他便自動意會,我們所報的幾個題目之間有何關連。

他這種專注與溶入的功夫,使我們常能不必有後顧之憂,放手做大題目,搶時間發稿時,台生兄與我能分頭撰稿,復興兄毫無困難在一旁做剪裁,有時他縱觀全局之後,會選擇角度切入一段精彩的「橋引」,或補遺一段前後呼應的結尾。他的工作是用「淘空心思」的方式完成的。稿子求精緻,文氣求一統,他常說:「我們應該提供最高品質的稿子給讀者。」

也因為他的要求很高,與復興兄私下交換寫稿經驗時,在詮釋現代生活報導方面,台生兒與我必須不時調整我們的報導觀。

三版是個黃金版面,文字設限很嚴,但當設計一個很大的題日時,採訪對象多達2、30人,想在2000字以內完成,幾乎不可能,復興兄說:「我們是在拍『精彩短片』。」他希望現場、說理跳接穿插的節奏要儘量快,白描要鮮明,對話要切中要害。我曾在小組會議上抱怨過:「這那裡是短片,簡直是由特寫精彩鏡頭,快速連接的『幻燈秀』。」他只是笑笑,文稿要求就是,壓縮再壓縮,抗議是不成的。

我向台生兒私下談過,為了遷就三版的字限,長期工作下來,寫稿經常習慣文字壓縮,對於意象延展,可能有傷害。復興兄認為這也是一種訓練。他豪邁說過:「做個大記者,需氣勢磅礡,便要有潑墨的實力;要短小精悍,便要有素描的細緻。」可大可小,他的境界與想法,還不是我當記者不滿三載的人所能達到。他出事之後「我常想起他說的話,這也是他的自我期許。

他為了加快節奏刪文轉接,有時讓台生兒與我,在隔日見報時,會覺得可惜,現場印象似乎在文字壓擠中,被模糊掉了;苦心經營的氣氛,好像得不到他的注意。他的改稿一度成了台生兒與我的心理障礙。不過,後來我們發現,寫稿時能夠有壓力節制自己文意的過度延伸,確實有助於緊密扣住文章氣勢。

後來看到復興兄「表演」《達蘭沙拉去來》,在這個專題的改寫過程中,終於看見他撰稿時,確頗能遵守自己定下的「規則」,壓縮再壓縮,氣氛密度維持最高濃度。台生兄在讀過記者原稿,再讀復興兄改寫的完稿後感慨說:「劉主任的實力仍在。」從他的語氣中,我可以感覺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欽羨。離開採訪這麼久,也不再寫報導這麼久的人,能夠一夕之間「呵開凍筆」文意無礙的人,復興兄是僅見的。

在民生報的時代,每工作一段時期,成績顯著,他使會在社刊上記下他參與工作的感想與回憶,現在回頭再看他留在民生報社刊的作品,強烈感受到,他一直就是那麼執著的走著他選定的方向。他曾經表示過,將來想要提升報業的水準,「改寫制度!必然要建立,他認定了這個趨勢,竟不猶豫的做了拓荒人。

他過世那天晚上,是我調到聯合報上班第一次休假,回到彰化老家去,翻到一本我大學四年級編的校刊,裏面有一篇訪問他的文字,7年前他還是醫藥記者的時候。

短短的記事,充分流露他的新聞工作狂熱。在家裏倉庫起出這本舊雜誌的時間,大致是他出事前一個小時,當時還在想,拿這篇舊作去給他看。

知道他已經逝去的那幾天,回到報社看見他空下來的桌子,常有一種刺痛的感覺,就這樣,原來坐在那裏的那個人,已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寫給他的「補破網」歌詞,第一句是說:「看到網,目眶紅,破得這大孔……」那幾天的感覺也是這樣。從7月中,台生兄與我在長弓咖啡屋與復興兄長談後,我們逐漸瞭解這位年輕的新聞界前輩,正在開發一條中國新聞報導的新路時,我們會頗感欣慰能夠有機會與他共同努力編織這個「夢想的網」,現在這個網已隨他的逝去而破碎。

半年來,這個小組的工作壓力一直沒減輕過,復興兄承擔了大部分,有回消夜喝酒,若他不勝酒力,哼哼喝喝的模樣,曾一度突然覺得做是個俠氣而孤獨的人。

他寫一手好字,台生兄的玻璃板下,壓著「菜根譚」的一段話,是他應台生兄要求寫的。他也為我錄寫過李白詩。我們選的文章,詩境都很灰色,復興兄常因此取笑翁兄與我。出事前一個星期,有天晚上空閒時,他用毛筆背寫「菜根譚」那段話,
狐眠敗砌
兔走荒臺
盡是往日歌舞之地
露冷黃花
煙迷衰草
悉屬當年爭戰之場
勝負何常
強弱安在
思之令人心灰

台生兒與我曾很訝異的看他,他只是笑,很得意他的一手好字。

為他撿骨那天,送他到靈肯塔,風雨中。好感慨;往事前塵,思想不盡一位俠骨才情的前輩,就這麼獨行遠去。

原載73年4月聯合報系刊

※ 本文轉載自《受傷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