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架的發現者:「大樹進城」調研紀錄續篇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神農架的發現者:「大樹進城」調研紀錄續篇

2014年04月17日
作者:林吉洋(中國環境運動志工)

進城的大樹從何而來?

由於調研志願者在鄭州調研「大樹進城」時得知,有許多買賣的古樹來自湖北,為了更了解移植樹木的來源,我們前往湖北神農架繼續深入了解問題。神農架屬於湖北省管轄,行政區類別屬於副地級,也是唯一以林區命名的行政單位,在3千多公里轄區內,擁有豐富的森林資源,為當今世界北半球同緯度內陸地區唯一的亞熱帶森林生態系統,富有森林生態研究價值,被譽為是「綠色寶地」。

在前往神農架林區的前一站路經過房縣,那裡是北面進入神農架的門戶。我們在車上註意到隨處可見販售古樹的露天賣場,這些古樹究竟從何而來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猜測,古樹來源不是從神農架林區,也應是離神農架不遠的地方。

從房縣前往神農架林區的沿途中,店家就在路邊陳列各式樹木,我們雖無法證明這些樹木來自於非法盜林,但目睹此景仍叫人暗自驚心。

包括房縣的行道樹,也是由大量的樹木移植,幾乎整個房縣市區就是移植樹木的大賣場。

待聯繫上神農架林區的護林志願者──神農耕者之後,調研志願者們在2013年3月13日抵達神農架木魚鎮,抵達時神農耕者已經在車站等候良久。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工

他一身簡便緩緩的走過來態度和藹,但是他那一雙誠懇清澈的明眸,和緩溫柔的語氣讓我印象深刻。彼此表明身份後,走在路上興起攀談,我習慣性的問到從事什麽行業?怎麽會關注環境保護?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工。我覺得外面的環境太糟糕了,我不希望神農架也變的跟外面一樣」。他說這話時平靜自然,卻讓我心裡微微一震。

神農耕者自小在湖北神農架林區人跡罕至的深山中成長,由於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只留他與爺爺,祖孫兩人相依為命,他一方面照顧爺爺,一方面牧羊維生,從未進過學校。山居生活一直到他20歲,為了方便與親友相互照應,爺孫兩人搬遷到現在的村子裡。

爺爺在2006年辭世以後,神農耕者四處打打零工。在2008年那一年他下定決心,踏出神農架前往浙江溫州展開打工生活。一人在異鄉的打工生活酸甜苦澀,第一次看見大城市現代生活的人生百態,最終得到一位老闆賞識,在一家紡織廠待下來,一待就是4年。

4年的異鄉打工歲月就像一個夢,夢裡那頭云霧繚繞的四季變化,谷風溪水日夜催促著他回到神農架。2012年,當他攢夠了蓋房子的第一筆錢,神農耕者回到神農架,故鄉卻似乎不像是熟悉的故鄉。

一開始他並不知道該怎麽做,他想起以前的牧童歲月,他開始一個人上山,只有熟悉山林的他知道在哪裡找到動物踪影,他一路巡山一路拆除陷阱。直到一位朋友教他如何使用微博,沒有上過一天學的他,開始自學打字透過微博向外界發聲,向外界傳播神農架林區的種種環境生態破壞訊息。

於是乎,茫茫人海中,這個牧羊人的命運與我有了交會。

森林與生態是神農架的最大資產

山上的夜微微涼冷,神農耕者不時撥動柴火爐,我們一邊烤火,一邊品嚐神農架的"雲霧茶"—這是幾年前開始自浙江引進的茶種,慢慢聊起神農架林區內盜採林木的問題。

神農耕者說確實曾經親眼見過有人在林區內盜採林木,都發生在深山內無人居住的區域。「3、5個人,一個晚上就可以偷走樹木,名貴一點的古樹不說,80~100年的樹木就可以賣到5000~10000,每個人分個幾千塊錢。」農民收入有限,於是乎有人就靠盜獵盜採林木增加收入。

「貴一點的都有人要,有人要就有人取。」神農耕者描述,盜林只有幾個人去搞,把古樹去頭只留樹根主幹,連夜可以運送下山。一棵樹萬把塊,進了城就翻了好幾翻,幾十萬的賣!但是農民沒有關係背景更沒有那個心思膽量,只想掙工錢,拼一次就是打工一個月的工資。

神農耕者描述,盜獵盜林的人大都是些地方熟識的面孔,有些還是親戚朋友。「那你心裡會不會矛盾呢?」我問。「我心裡很糾結啊!」他苦澀地回答。「有很多人也許就靠這個養家活口?」我猜測也許這樣才會鋌而走險。「我沒這樣搞,我還是活的好好的!」他苦笑。

「森林與生態多樣性是神農架最重要的資產。毀了神農架的好山好水。誰還願意來神農架觀光旅遊?」對神農耕者而言,保護神農架的生態環境刻不容緩,因為盜獵盜林的農民並不知道神農架的真正價值,傷害環境終究不會繁榮地方,而是使神農架林區的生態旅遊走向衰亡。

「如果能把神農架環境搞好,農民根本不需要出去外面打工!」他篤定地說。

只能在餐桌上看到野生動物

神農耕者回想以前在山林裡牧羊的時候,野生動物滿山遍野隨處可見。現在的神農架,四處公然砍伐森林,盜林盜獵已經到失控地步,鋼絲套、捕獸夾與各式陷阱遍布山區。

捕獸夾、鐵絲套等陷阱。

更駭人聽聞的捕獵方式是以銅線接上電動車電瓶,綁在野生動物常出沒的地方,動物往往碰上電線就立即電死。但神農耕者說,其他上山採集霍盜獵的農民卻也經常誤觸電網,輕則電暈重則斃命。讓人遺憾的是,這在神農架已經不是新聞,而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電圈陷阱。

回憶以前牧羊的時候,野生動物能夠與人相安無事,現在只能在餐廳的餐桌上看到野生動物。「信不信,我現在打一通電話就可以叫人外送野生動物上門?」他無奈的嘲諷。「看他們搞動物回來,我很難過。」

隔日,神農耕者帶領調研志願者上山巡山,一個上午,我們拆除的鋼絲套與各種捕獸陷阱就有十餘個,神農耕者告訴我們,我們走的範圍只有一個山頭,還不到神農架林區的百分之一,但這樣的捕獸陷阱在神農架山區到處都是。

神農耕者表示,神農架林區佈滿類似的捕獸鋼絲套,路過的野生動物一旦套入便無法逃脫,有的動物甚至會把自己四肢咬斷,以求脫身。

我們在巡山途中見到一隻已經死亡多時的野豬,神農耕者說,這隻野豬可能就是誤觸陷阱無法脫身。

問題根源於市場需求

根據初步的理解,過去神農架林區的農民確實有打獵採集的習慣,但那是只供給在地最起碼的維生需要。現在的盜獵盜林產生根本性質的改變,完全是為了供給商業市場。遊客來到本地想品嚐山產野味,商人大量收購野生動物,所以山上佈滿陷阱。城市里政府項目與建案樓盤需要大量野生樹木綠化門面,所以農民紛紛以身犯險。

「只有罰罰款沒有辦法解決問題!」神農耕者認為,如果不減低城市裡對古樹的市場需求,就無法阻擋林區內的盜林問題;如果不遏制遊客與食客消費山產野味的需求,就無法讓林區內的捕獸陷阱絕跡,兩件事情是同一個道理。

「銀子是白的,眼珠子是黑的,眼睛看到銀子會發亮的。」神農耕者的朋友說了這麽一句順口溜,傳神的點出人性的弱點。

就我們調研過程中建立的理解,從產地來源來看,盜獵盜林者很可能就是熟知當地地理條件的農民,但問題是,農民處於整個利益鏈最低層,卻冒著最大的風險進行盜獵盜林的行為,販售轉賣的商人在中間,最上層的卻是購買野生動物與古樹的人,還有塑造整個市場需求的社會價值觀。

當日調研志願者打電話給當地林業單位,欲反映我們在來往神農架路途中拍攝沿路旁銷售古樹的店家,以及在山上所見到滿山遍野的捕獸器與鋼絲套,我們想知道林業單位對這些現像有何說法?然而電話那頭回覆我們種種原因「太忙了,沒有時間跟我們見面」。調研志願者認為監督與執法的部門效率不彰,會變相鼓勵盜獵盜林,需要林業單位與民間力量相共同合作,才能融化冰山。

林區內的種種怪現象

整個神農架還有太多對環境生態的傷害事件正在發生。按常理,神農架林區本身就是一個兼俱生態保育與旅遊功能的保育區。但許多私人設立的旅遊景點,正在掠奪林區內各種生態物種作為對外營業的展示項目。一種「竭澤而漁」的觀光發展方式,正在快速扼殺神農架的生態旅遊前景。

據神農耕者透露,由於神農架因神話傳說「神農氏嘗百草」而得名,有一部分腦筋動的快的業者,便以神農嘗百草典故為噱頭,四處在山上採挖野生藥材,移植的野生藥材物種死去後,業主又四處蒐集新的野生草藥補上,導致該物種植物正在快速減少。

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一個熟知地方生態的人士告訴調研者,每當一個政策頒布下來,地方總是揀自己想用的部份來用。在政策法令的模糊空間裡,地方人士早已訓練一套應對方法。「聰明的人就懂得利用這些縫隙鑽營,有關係、後台硬、腦子動的快,敢於捨身取利,就能找到致富良機。」

除了​​私人發展掠奪式的觀光旅遊項目點之外,還有政府推動的退耕還林政策,本意是將已開發的耕地漸漸修復回到天然林相,但政策落實到地方往往已經失去良善用意淪為另類的開發途徑。各式各樣的破壞行為,在正在蠶食鯨吞神農架的原始森林。

退耕的農地,種植上大面積的單一樹種,調研者見到最多的是茶樹與板栗,單一樹種使得森林失去複育生態的功能,純粹以經濟考量,抹煞退耕還林政策的本意。據說,還有地區由菸葉公司大規模開發種植菸葉,烤菸更需要大量砍伐木材作為燃料。

板栗樹。

茶樹,大面積的種植在陡峭的山坡上,如果一陣豪大雨,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守護山林的無名英雄

當我們結束匆忙的調研行程,向神農耕者揮手再見時,離別的酸楚從心底浮上來,這樣一個孤寂的身影對比3千多平方公里這麽大一片山林是這麽渺小。我們再三互道珍重,​​由於神農耕者長期在網路上舉報山林生態破壞,臨走前我們一再叮嚀他要照顧自己,要注意自己人身安全。

看著神農耕者孤獨的背影,我覺得遺憾。如同神農耕者告訴我們的,我們此行只是匆匆一瞥,連大山都還沒踏進去,就馬上折返實在可惜。回到北京,我在一個轉開水龍頭就有熱水的地方,一個到處可以上網的地方,寫下這篇紀錄。

此行最大的收穫就是建立森林守護網絡與友誼,我們跨越了數千公里從北京來到神農架,就是為了與他建立聯繫與友誼。我們互相約定要在網路上持續交流相互勉勵。在大部分人不願意以身犯險的時刻,總會有少數人為了守護鄉土、保護環境勇於打破沉默,他們的樸實與勇氣值得敬佩。

僅以此文,向所有默默守護山林的無名英雄致敬。

調研志願者:楊恆、林吉洋;調研紀錄:林吉洋

作者

林吉洋

原籍滬尾現移居打狗,台灣NGO工作者,關注風土人文與城鄉環境變遷,以寫作紀錄人群的抵抗。曾任職於社區大學,2012-13年獲浩然基金會國際志願者計畫支持,於北京一所中國本土環保組織服務,現在仍是一位關注中國公益/環保發展的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