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祥救夫記──兩個向官府追討丈夫的女人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鍾祥救夫記──兩個向官府追討丈夫的女人

2014年05月15日
作者:林吉洋

悲憤的姚成英,對比後方舊磷石膏廢棄堆置場,姚成英對於長年的汙染危害與丈夫被構陷入獄的不滿情緒,溢於言表。

一個關於兩個農村女人營救維權上訪[1]丈夫的故事。

自從2012年9月湖北鍾祥兩位維權農民魏開祖、余定海被鍾祥檢方指控以敲詐勒索罪名逮捕入獄以來,這一起肇因於化工業汙染事件引發的司法事件引發各界關注議論。

繼農民維權上訪對抗汙染企業之後,另一個司法訴訟與鬥爭的開始。只不過,這一次的主角不是維權農民與汙染企業,而是鍾祥官方與兩個向鍾祥官府追討丈夫的女人。

在極為不利的司法處境之下、兩位沒有法律、環保專業知識的平凡村婦姚成英、朱桂芝,她們並未選擇坐困愁城,而是四處尋找救援、營救丈夫。但由於鍾祥法院遲遲未能宣判,這一場訴訟至今仍然持續膠著[2]

2013年6月,志工前往鍾祥拜訪受害者姚成英、朱桂芝,實地踏查湖北鍾祥劉沖村以研究汙染事件,試圖釐清兩位被指控敲詐勒索的農民的「犯罪事實」,並嘗試梳理本次環境汙染事件當中存在的諸多爭議。

100%支持興建化工廠的汙染農村?環評如何通過驗收?

進入劉沖村調研當日,志工得知大生化工廠目前以檢修為名暫停營運,僅維持少規模運作。然而當志工在化工廠周圍步行觀察時發現,廠區四周的排汙口顏色異常明顯易見,水溝就蜿蜒的穿過農田流向河川,實地觀察怵目驚心。

場區旁的磷石膏堆膏場發現堆放廠雖然設有汙水池,有大量由廠區向外鋪設的水溝就直接排放進入樹林匯聚成池,甚至溢流成渠直接進入村民生活灌溉使用的河流與地下水體當中。

根據志工取得〈關於磷酸銨項目固廢磷石膏臨時堆膏場的情況說明〉提到,2011年5月份新的磷石膏堆場建成後將原臨時堆場的磷石膏移至新堆場,並設置汙水沈降池。

事實上,姚成英帶領志工實地察看,至今新舊堆放場都無汙水處理,磷石膏的廢液至今仍有直接滲漏之疑,志工嚴重懷疑這些廢液直接進入地下水,進入居民生活水體當中。

村民表示,大生化工廠位於劉沖村第3、4、5組的中心位置,該址原本是一處於1983年停工的舊磷礦礦址,在劉沖村人鍾守兵取得採礦權之後,加以建設為一處以磷礦為原料的化工廠,主要生產化肥。

根據一份大生化工廠的環評與驗收文件顯示,大生化工廠試營運時曾經承諾搬遷場區600米範圍內的村民,然而當志工在劉沖村的現場發現,至今大部分600米範圍內的村民並未搬遷。這樣如何驗收並通過環評,令調研志工百思不得其解?

一份驗收文件顯示:大生化工承諾已搬遷600米內的4家住戶,事實上,住在這個範圍內的居民遠遠超過4家,這表示居民事實上已經長期忍受汙染毒害!試問若非忍無可忍,又何以構成群體上訪事件,追根究底仍是環境治理不到位,終究導致企業與民眾嚴重對立,耗費的社會成本又該由誰承擔?

在同一環評與驗收文件中,呈現的公眾意見調查結果當中,百分之百的受訪民眾支持化工廠的興建。但如今卻已有兩位村民被捕,仍有數十位村民村民仍持續上訪、提出訴訟,向大生化工索討汙染賠償,兩相對照顯得有些諷刺。

事實上,根據環評報告書當中呈現,公眾對大生化工廠多少仍舊有疑慮的:包括汙染、噪音、政商關係,13%受訪居民提到希望廠方妥善處理民眾關係,不要拿政府壓人!

志工不解,就上述居民的反映意見,環評單位──黃石理工學院又如何能夠結論提出大生化工的生產項目能夠得到100%的居民支持,環評單位是否應該儘速提出說明以正視聽?

化工廠也好、官府也好、法院也好,你們抓我老公,我就鬧!──姚成英

姚成英1961年生,劉沖村人,83年與同村魏開祖結婚,魏開祖成為姚家上門女婿,魏家以養豬維生。

姚成英回憶2012年9月26號晚上,兩位便衣警員上門要求魏開祖前往派出所說明案件。姚成英要警員出示法律文件與警察證件遭到拒絕,於是兩方開始爭執。2個小時後,警員來送了一張傳喚證,理由是擾亂單位秩序。姚成英與扯起來不讓他們帶走丈夫,一路拉扯到屋外,姚看到20多個警察在外面,還有數輛警車守候。

原本,魏姚夫婦的長子婚期定在10月,一家人正高高興興正準備辦婚禮,誰也沒想到魏開祖就此入獄,婚禮也被迫取消。幸好姚成英的親家是明理人,不拘小節,還是讓長子與媳婦兒先領證簡單辦了婚禮。至今為止,姚成英仍感到遺憾與虧欠,除了營救魏開祖,心裡也感慨想著能否為兒子補辦一場隆重的婚禮。

為了營救丈夫,姚成英四處奔波、不辭千里到北京上訪,並向環保與法律專業組織求援。原本只知道養豬的純樸農婦,在這一場嚴酷的鬥爭之下,大量與外界資訊接觸,為了營救丈夫,樸實溫和的姚成英甚至還硬生生跟打過幾次架。

為了營救丈夫魏開祖,姚成英經常主動參與民間舉辦的各項環保法規、環評專業研討會議。

「化工廠也好、官府也好、法院也好,你們抓我老公,我就鬧!不然還能怎麼辦?我就只能想著趕緊撈人[3]吧!」姚成英看似勉強鎮定淡淡的說。

回憶丈夫被捕的經過,姚成英仍激動不已。我想像那一刻魏開祖的身影,就此消失在姚成英淚水盈眶的眼眸。為了和緩氣氛,筆者問姚成英如果訴訟結束後,他們夫妻倆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姚成英想了一下,她回答道「我們還是想養豬,因為我們是農民嘛!」這個回答讓筆者有些意外!

一份感慨油然而生,這個小小願望樸實又感人。

2011年6月份跟大生化工廠簽完協議,魏開祖緊鄰廠房的豬舍讓渡給大生化工之後。2012年8月份,魏開祖、姚成英夫婦就開始找養豬的場地。

「我老公每天嘮嘮叨叨就是想著趕快找地養豬,好比說今天就把明天的飯吃完了,後天怎麼辦!就是這種感覺,緊張焦慮要趕緊找一塊地把豬舍蓋起來養豬。」姚成英說。

針對批評被捕魏、余貪得無厭的言論,姚成英認為,很多人並不了解養豬場背後的實際成本與真正價值。

姚成英回顧,1999年他們夫婦借了第一筆錢來養豬。養母豬對於不避風雨的農家人來說,格外是一份辛苦工作。但是一般種地的收入根本沒有辦法同時供養兩個孩子讀書上大學。姚成英說,一般而言,養豬的投資跟風險都很大,普通農家人根本不敢養,但是我們肯學,了解豬性所以別人養豬虧錢我們不虧。

為了養豬,姚成英與魏開祖夫婦四處上課受訓,從學習飼養調配、衛生保健、傷口縫合、育養小豬我們都會。母豬114天的懷孕預產期我們都會控制,掌握市場的規律,價格賤的時候堅持撐住不賣,堅毅的性格讓魏、姚夫婦的養豬事業順利發展,也有越來越多村民跟進學習養豬,養豬業也成為村內幾戶農家的普遍事業。

因為魏開祖、姚成英一家養豬成功,鄰近的村民也逐漸開始投入養豬事業。

因為養豬,我從來沒有在家睡過覺,逛街、打牌從來不會,過年還要睡豬圈。雖然很辛苦,但是養豬讓我們供養兩個孩子讀完大學成家立業,目前以我們兩夫婦的能力與豬舍的設備條件,養了800到1000頭沒問題,一年的穩定獲利大概在20~30萬。

一切看似平靜順利的養豬事業,在大生化工廠落成運轉之後,豬隻開始出現腹瀉、死胎等輕重不一的病狀。為了改善狀況,姚成英夫婦要求化工廠提供自來水,因原本的地下水不能用來提供豬隻飲水、清潔。最終經過多次協議,魏開祖夫婦將養豬場以100萬價格出讓給大生化工廠,讓渡豬舍的隔月,兩人每天忙著四處找地。

然而原本的賠償費用並不足以購地興建豬舍,但是合同已經簽訂,姚成英夫婦自認倒楣。「100萬剛好買一塊地,但是建豬舍還得自己掏錢,那時候就後悔了,但是合同都簽了又能怎樣。沒想到是他們(化工廠)反悔,賠給我們不甘心,連丈夫都被抓起來了。」姚成英說。

朱桂芝:余定海與魏開祖被捕是為了殺雞儆猴!

朱桂枝,1963年生,張灘村人,1983年嫁給劉沖村人余定海。兩人做過不少小生意,賣過藥材、開過餐廳。1999前後因為天然林禁止伐木,余定海看好人工林的市場景氣,決定開始轉作木材生意。

余定海在劉沖村民眼中是個有見識有遠見的創業家,所以村民有問題經常找余定海商量,自然地成為村民的意見領袖。據朱桂芝說,村里有不少人都跟著余定海投入木材事業。「誰能夠帶領村民創業賺錢,村民就聽誰的」朱桂芝說。

2006年余定海承包村里的一座山,種下一萬多棵白楊樹。但自從大生化工設廠運營,這些白楊樹生長受到化工廠排放氟化物汙染影響,經過多次的各級政府來回上訪,大生化工廠遭到罰款,余定海與魏開祖一同最終獲得大生化工答應賠償30萬元(以人工種植成本估算)。

大生化工廠排放氣體時的畫面。余定海攝,姚成英提供。

朱桂芝帶志工進入白楊林觀察,白楊樹大多主幹細矮,樹皮呈現老化。朱桂芝說,化工廠運​​轉時,經過西北風的吹送,他們種植的白楊林就成為承受毒風的迎鋒面。他們夫婦倆曾經指望著這一座山的白楊樹用來養老,一萬株的白楊樹,朱桂芝說如果這些白楊林順利售出,估計至少市場價值在百萬以上。然而現在這個退休夢已經成了泡影。

朱桂芝指著不遠處的化工廠煙囪說,樹林距離化工廠的直線距離不到300米。

自從與大生化工廠簽訂賠償協議後,余定海夫婦遠走新疆重新創業。但為何余定海與大生化工協議獲得賠償,遠走他鄉之後仍遭到逮捕的命運呢?朱桂芝認為,余定海與魏開祖遭到逮捕就是因為帶領村民上訪,被政府盯上,政府才決定殺雞儆猴以敬效尤。

化工廠設局誘騙 逮捕上訪人士

朱桂芝表示,原本她與余定海放棄村里種樹事業後,轉經由親友介紹到新疆承包運輸事業。未料大生化工以協商為由,邀請余定海回到鍾祥商談。

余定海回到鍾祥後立即遭到拘捕。

朱桂芝一開始樂觀認為「被冤枉的」余定海應該能夠立即獲得釋放,沒料到余定海被指控敲詐勒索罪名成立!在新疆的承包運輸事業因為簽訂了合同,承受不起損失,朱桂芝只能叫兒子媳婦先到新疆暫代,她則回到鍾祥長期抗戰營救丈夫。

朱桂芝說自己沒讀過幾年書,大小事情幾乎都是先生拿主意,這是她頭一次自己面對這麽多事情,她也曾經一度悲觀絕望,也曾經怨天尤人。

面對眼前的困難,朱桂芝說她已經沒有時間難過,她現在已經是一個沒有眼淚的女人。

「遇到這種事情,我沒有什麼時間流眼淚,成天光是流眼淚誰會同情你呢?既然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伸頭來一個痛快。」朱桂芝感慨地說。

現在的朱桂芝,不時就與姚成英、受汙染所苦的居民聚會討論,相互扶持。

更多村民上訪要求汙染賠償

姚成英透露,自從魏開祖、余定海兩家向大生化工協議獲得賠償以後,陸續有村民向大生化工提出賠償要求,並多次採取上訪行動。村民的上訪理由是要求比照魏開祖、余定海的案例,致使化工廠不勝其擾,因而導致魏開祖、余定海被捕入獄。姚成英認為既然已經透過民事途徑協議賠償,最終又反悔,將人構陷入獄,這其中有很大一部份原因是因為鍾祥當局的強力介入!

2013年5月,在北京搜狐大樓舉辦一場鍾祥汙染案件研討會,劉沖村村民現身說法,說明自家受到大生化工汙染影響的受害情形。村民向現場媒體與法界專家展示油菜受到汙染之後的受害狀況。

本案的辯護律師之一,武漢盈科法律事務所曾祥斌律師表示,從法理上來說,鍾祥當局根本沒有立場逮人、指控維權農民「敲詐勒索」根本就是荒謬至極。實際上,即使大生化工自認遭到敲詐勒索,也可以藉由民事訴訟撤銷合同,而非刑事案件處理。

魏開祖、余定海被捕過程當中,首先是由地方派出所自行舉報破獲這一起敲詐勒索案件,在公安局傳喚魏開祖「到案說明」變成「刑事拘留」,然後再以犯罪嫌疑人「逮捕」。敲詐勒索的證據之一,居然是一份4月27日鍾祥市公安局逕行委託監測單位,出示的鑑定意見通知書,公安局認定,企業排放雖有超標,但是對於豬只與樹林卻是沒有「絲毫影響」。

汙染是事實,對於豬隻樹林卻沒有絲毫影響,汙染企業的業主反倒成了無辜的受害者。鍾祥當局的邏輯推理能力讓人匪夷所思。

曾律師指出本案的關鍵在於鍾祥當局自失立場,偏袒汙染企業起訴並拘捕維權農民,才會造成今日的僵局。

地方政府治理能力與司法公信力備受質疑

姚成英提到,有人批評農民貪得無厭,有人看好戲把維權上訪當成笑話。但是對她而言。農民要的就是一條活路可走。「誰不知道跟政府做對是一條不歸路!但今天你是要賺錢,但我們是要活命啊!老百姓也很可悲,不懂得自己爭取權益,任憑擺佈。」姚成英氣憤的說。

魏開祖、余定海被起訴2個月以來,至今仍未宣判,姚成英、朱桂芝的營救行動仍在持續。而其他村民的請求汙染企業賠償訴訟仍然持續躺在鍾祥地方法院等待立案。當前的困局,似乎反映鍾祥地方政府的環境治理能力危機與司法公信力備受質疑。

另一方面志工也質疑,為何在村子的正中央,為什麼可以興建高汙染性的化工廠?原本村子裡的磷礦場早於1983年已經停工。為何明明知道生產過程極可能具有汙染性,又選擇在周邊都是民宅的原磷礦場址就地興建廠房?或許當初設立化工項目,就是一個欠缺周詳考量的決定?

後記:兩個向官府追討丈夫的女人

離開鍾祥的時候,站在塵土飛揚的公路旁等車,筆者一直想著姚成英與朱桂芝的事情。兩個女人在毫無背景與法律基礎的情況,四處奔走籌款求助。不惜以命相博,鬥勇、鬥智、鬥法,只為營救丈夫出獄。這讓我想起了以前一部以民間傳奇故事「白蛇傳」改編的連續劇。

白素貞為了營救被抓走的丈夫許仙,干犯天條水淹金山寺。這一段民間傳奇故事中的蒙受冤屈與夫妻情深,對照今日姚成英、朱桂芝營救丈夫的苦楚,也有幾分相似。

「人有善意,天必從之;人有悔意,天必憐之」,「給別人留轉身的餘地,自己才有大道可行。」──白娘子傳奇

志工把這兩句來自民間傳奇故事的勸世警言,送給遲遲不願宣判的司法當局借鏡。解鈴還須繫鈴人,呼籲鍾祥當局立即無罪開釋魏開祖、余定海,恢復維權農民名譽,徹底整頓企業汙染問題,方為解決難題的康莊大道。

[1]「上訪」是中國用語,也是中國特有的申訴方式。官方定義指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採用書信、電子郵件、傳真、電話、走訪等形式,向各級政府、或者縣級以上政府工作部門反映冤情、民意,或官方(警方)的不足之處,提出建議、意見或者投訴請求等等。

[2]鐘祥法院將案件遞交給荊門中級人民法院,鍾祥法院決定不背黑鍋,不得罪領導,將審判給了上級。按照法律程序,魏開祖,余定海將要繼續關押3個月。
[3]「撈人」是中國用語,指利用其他管道、資源將人從獄中釋出。

作者簡介:
林吉洋1980年生,清華大學社會所畢業,關注環保、社區、鄉土精神與兩岸公民社會交流。2012.10~2013.12接受浩然基金會資助,於中國(北京)環保組織--自然大學服務。

作者

林吉洋

原籍滬尾現移居打狗,台灣NGO工作者,關注風土人文與城鄉環境變遷,以寫作紀錄人群的抵抗。曾任職於社區大學,2012-13年獲浩然基金會國際志願者計畫支持,於北京一所中國本土環保組織服務,現在仍是一位關注中國公益/環保發展的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