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兩岸地球日環境NGO交流收穫 | 環境資訊中心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兩岸地球日環境NGO交流收穫

2014年05月25日
作者:呂妍(北京天下溪教育諮詢中心專案負責人)

編按:4月中,台灣環境資訊協會邀請中國9家NGO組織來台參加地球日系列活動,並拜訪多家台灣NGO組織交流環境工作經驗,本文是中國環境NGO工作者呂妍的參訪心得。

中國NGO來台參加地球日活動。

4月17日到25日,我到台灣參加了地球日兩岸環境NGO的交流活動。這次交流活動中來自中國大陸的9家機構的11位團員訪問了在台北的十幾家機構,除了環保NGO,還訪問了社區大學、民意代表、核電二廠,北投垃圾焚燒場等,不同性質、不同立場的機構,聽到了多方的聲音,還到自由廣場觀摩了台灣的社會運動,在海灘撿垃圾,體驗了全球化的垃圾問題。

經過近半個月的交流,收穫頗多,涉及NGO工作的方方面面,總結下來,最重要的收穫應該是認識到台灣的NGO發展是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來的。相比之下,大陸NGO發展的程度還非常低,而改變這種現狀並不能期待某一次行動、某一個措施就可以造成一個巨變,行動要從每一個議題,每一個事件,每一件日常工作做起。

一次行動參與勝於長期呐喊

我擬這個小標題並不是說,參與一次行動對於推動環境問題解決的效果勝過長期呐喊,完全不是這個意思。這次台灣之行的收穫之一,恰恰是環境保護的各種工作方法──行動、呐喊、對話、學習、公眾教育甚至交流聊天都有其不同的效果和推動作用。那麼參與行動到底在什麼方面勝於長期呐喊呢?答案是,對於我們的個人成長。

我們能夠做環保NGO的人,對環境保護的重要性、環境與人類生存間的關係,對各種環境議題多少都有個基本的認識,對環保理念從思想上也大部分接受。我們知道垃圾問題很嚴重,我們知道污染危害很大,我們聽說過入侵物種威脅本地生態系統,我們相信氣候變化會帶來複雜的社會問題和環境危機,但是,老話說:「百聞不如一見」。而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的生態工作假期就給了大家一個見識的機會。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中國NGO到台灣淨灘。

環資會的生態工作假期的工作設計都非常簡單可行,比如在陽明山一片很小的濕地裡的清除外來的水草、在海灘撿垃圾、在沙灘邊設護沙的竹籬,這些行動看上去對環境整體的改善杯水車薪,但是,也會有意想不到的推動。比如他們在台灣南部的淨灘過程中發現南部的海灘垃圾中,保麗龍(即泡沫塑料)包裝所占的比例明顯高於其它地區。調查發現,這是由於南部天氣熱,很多冷飲店賣冷飲時套保麗龍的套子保溫導致的。他們以此為依據,推動了台南市立法,停止了保麗龍在飲料行業的使用。

但是,這樣的結果並不是一次淨灘能產生的,也不是一次參與淨灘的人能收穫的經驗。實際上參與淨灘的人大部分看到的是經過半天的勞動,海灘確實乾淨了一小片,但海潮再次漲上來的時候,垃圾也隨之而來,一切如故。但這就是參與淨灘的人收穫的經驗,「海洋垃圾是個嚴重的問題」不再是一句空話,一個概念。

從沙灘上清出各式各樣的垃圾。

在我們到台灣的第3天,環資會組織我們一行進行了一次淨灘。我們首先分成兩個組,在海灘上畫出兩個方形的樣地,從這裡面撿垃圾,進行稱重和分類統計,然後再撿海灘上的垃圾。在整個過程中,作為第一次參與的人,我真的很驚訝,雖然聽說過海灘垃圾千奇百怪,但是還是非常出乎意料。沒有打開過的針劑、各種「漂流瓶」,浙江漁船上的用具……接觸了這些垃圾才明白「海灘上的垃圾並不是人們在海邊隨手丟棄的東西,我們生活中丟棄的任何垃圾都可能成為海洋垃圾。」由此認識到海洋垃圾問題的嚴重性、垃圾源頭減量的重要性等等。

環資會的這些活動的設計並不是沒事找事,也不是真的要把一片海灘弄乾淨,實際上是在每一個參與者心裡種下一個種子,通過實踐,深刻體驗一個環境議題的嚴重性,當以後,這些參與者面對這個議題的時候,就不再是人云亦云。由此,為解決這個環境議題培養更多的支持者和踐行者。

小細節的巨大推動力

在台灣的幾天時間裡訪問了很多機構,其中反覆出現的一個機構就是主婦聯盟。我們去了主婦聯盟的基金會,主婦聯盟的合作社的一家門店,還去了早期主婦聯盟的創建者之一──美川的充滿愛心的飯店生活者工作坊

在生活著工作坊裡慈祥和藹的美川向我們介紹了她開這家飯店的經歷。她不斷提到「我們是媽媽,那就從媽媽關心的事情做起」。她給我們展示了雨傘布回收以後做的各種小包,各種工藝品,以及廢油回收以後做成的肥皂。她說:「這些都是好東西,做這些就是很麻煩,雨傘要拆要洗,還要搭配,但是就是不要怕麻煩把這些做出來。」

「不要怕麻煩」這個話當時成了大家熱議的話題。我們的很多環保生活方法是比工業化的大規模冗餘、高汙染的方法複雜的,尤其是廢棄物在利用這個方面更是這樣。但是美川這裡把雨傘布拆下,洗淨,拆成一個個三角形的布料,再相互搭配,真的做成可用的布袋、手包,而不是擺設或者理念,使我們生活中的一種廢棄物找到的真實的再生之道。小小的細節一個個做好,這件事就成功了。

生活者工作坊,各種環保工藝品。生活者工作坊,各種環保工藝品。

我在大陸認識一個做環保產品的朋友,她曾經說過一句話:「我希望朋友們買我的東西,不是友情贊助。」但是太多的環保產品停留在理念階段,要靠圈裡人友情贊助才能賣掉,不過美川這裡的東西已經開始有突破,這種突破就來自她真的在做,不怕麻煩地領著大家做。

美川的店裡雇傭的很多年輕人是有社交障礙經過矯正的,正在回歸社會途中的青年。美川給他們一個空間讓他們能在回歸社會前,在一個有母愛的店裡過渡。但是帶領這些年輕人也要付出非常大的耐心和關懷,就像媽媽領著小孩子一樣做每件事,既不能給年輕人太大壓力,又不能讓客人不滿意,這些都是靠一種母愛一樣的力量,一點點做到的。

在我們訪問的另一個充滿愛的地方──慈濟,我們也看到類似的精緻細節。

慈濟的創立者證嚴法師有一句名言:「用你們鼓掌的雙手去做環保」。以此動員為她鼓掌的信徒把精力投放在環保上。但是說起來容易,大家都是外行,怎麼做?做什麼呢?我在慈濟也看到很多環保方面的細節設計。比如他們的志工在把雜誌裡不同的紙分開,印彩色照片的銅版紙和印文字的普通白紙被扯下分別堆放,這樣回收的率一下子就提高了。慈濟有個垃圾分類十字訣:「瓶瓶罐罐紙電1357」,分別對應:塑膠瓶、玻璃瓶、鐵罐、合金罐、紙、廢舊電器、衣服、3C產品(就是我們所說的IT垃圾)、五金、其它。這樣垃圾一下子分成了十種,而且特別好記。垃圾分類不好分,分少了沒用,分多了記不住一直就是個問題。這個小小的創意可以幫大家很大的忙。

慈濟環保食指口訣。

每一個環保議題都不是做個大概,不是爭誰的理念領先一步,而是踏踏實實把細節落實,這一點我們這個參訪團的人都體會很深。在我們總結分享時,有個朋友說:「我來台灣這幾天的體會就是我們太急功近利了。」本來環保人應該反對急功近利,太多的環境問題是人類發展急功近利造成的,但是自己做起來,也是急於求成,急於看成效,結果欲速則不達。還有人發現自己的機構在追求理念中迷失了,應該回頭做每一件小事。

複雜議題複雜解決

我們做事時常常提倡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但是在台灣,我們發現,這裡的NGO面對複雜問題時,不回避問題的複雜性,行動前,先把複雜的問題搞清楚。

最典型的就是台灣正在進行的反對核電四廠運轉的行動。在台灣,我們參訪期間,反對核電四廠試運轉的行動正在轟轟烈烈的進行,有人遊行,有人演講,非常熱鬧。但是大家並不是一時興起,或者被煽動起來的,而是持續了很久的一個反核行動在核電四廠準備投產時的爆發。

台灣的反核行動不是一時興起。

在我們訪問的綠色公民聯盟,他們反對核電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為了向公眾說明核電的危害和隱患,他們做了大量的調查。從核電的隱性污染、核廢料、事故隱患等,3個方面說明核四的風險,這些大家可能是能夠想到的,但綠盟的工作還不止於此。他們還對台灣的用電需求,東亞各國經濟發展和用電量增長之間的關係做了調研,給出充分的證據,證明核四不試運轉並不影響經濟發展。他們還對台灣的用電量、發電能力、新能源潛力做了調研,證明核四不運轉不會導致電價上漲。

大陸的NGO有不少反對河流建壩的,但是地方政府一提出用電量問題,大家的回答就比較虛,於是水電方面就變得理直氣壯──你不許我建壩,用電的問題怎麼辦?你給我個建議?然後NGO就卡殼了。原來NGO只要再多做一些工作,就可以不在這裡卡殼,與其花很多時間怪罪對方無理,不如自己去把道理梳理清楚。

除了梳理清楚各種問題,綠盟還每年做數百場宣講,讓更多人瞭解核電的問題所在,把基礎觀念普及到公眾中去。雖然現在台灣反核四是以運動的形式呈現的,但是整個行動並不是以振臂高呼的方式簡單行動的。理論支撐、前期調研、公眾參與、資訊工開,大量的工作都在進行。即使沒有這場運動,這些工作的影響力也非常大了。

關於複雜的問題複雜解決,我們見到的另一個實例還是在慈濟。當年慈濟有一個計畫,需要錢,有個財團主動提出要捐兩個億,直接夠全部資金。但是證嚴法師拒絕了,她要社會捐助,要每個人在捐助的過程中體驗自己種下善因淨化心靈的過程,要更多的人有機會參與這次行善的活動。這個故事在台灣很出名,但是我們聽到以後,都還是覺得很震撼。我們經常講公眾參與,但是公眾真的參與進來各說各話,各行其是,大家就會覺得麻煩。但是慈濟不怕,最終通過社會募集完成了這次捐款。

把理念踐行到生活中

有傾斜屋頂的太陽房子。

在我們的整個行程中,參觀太陽房子和阿立的家的那一天簡直令人神魂顛倒,那一天,整個團隊一直在不停的「哇!」這兩棟建築都是用環保節能理念建造的。在過去,我們也見過一些概念屋,比如屋頂裝著太陽能板、蓄水池什麼的,也不足為怪。但是太陽房子和阿立的家還不止這些功能。

太陽房子的屋頂是傾斜的,北邊略高,南邊低,我們在裡面參觀時,因為人多,有一點熱。負責導覽的綽號「雅馬哈」的導覽員讓辦公室的人打開北邊屋頂的一排小窗。那些小窗安裝在接近屋頂的位置,高度相當於北邊屋頂比南邊屋頂高出來的高度。然後雅馬哈只打開了南邊一大排窗戶中的一扇,房間裡並不能感覺到過堂風,但是溫度卻莫名地降下來了。雅馬哈解釋說:熱氣往上走,就堆積在房間裡北邊高出的那個角上。而房子外面,北邊溫度低,北邊的窗戶一打開,冷熱交換,熱氣就自然往外走,這時南邊開一扇窗給一點動力,熱氣就從北邊的小窗跑掉了。不僅如此,房間裡,人員活動不斷產生的熱氣可以源源不斷地跑掉,不需要風吹,也不需要空調,溫度就自然降下來了。

阿立的家外牆種滿綠色植物。

阿立是一個台北普通市民,他改造自己房子的時候用了各種奇思妙想。不僅有類似太陽房子的通風原理,還用樓梯做了煙囪效應,讓熱氣上升排掉,裝了風力發電機和太陽能板、每一扇窗戶都為進陽光和防曬兩個功能的交換做了設計,向西的窗外種了數十種綠植做天然的防西曬屏障,那些綠植上開出的各種鮮花讓到他家來的每一個參觀者都心情愉快。

現在阿立的很多鄰居都開始效仿他在窗外種綠植。這些踐行者,讓我們看到環保理念在生活中應用產生的真實效果,並且看到由此衍生出來的充滿情趣和想像力的生活。同時,他們的踐行也從影響身邊的每一戶鄰居開始,逐步改變整個街區改變更多市民。

如果說這些踐行還帶有遊戲色彩,另一種踐行則非常辛苦,需要堅守。環資會負責兩岸交流專案的謝璧如大姐在行前就要求我們帶上環保餐具和水杯。我們一路都在盡力使用這些餐具而不用一次性筷子和飯盒。我早就有環保筷子套裝,也一直放在書包裡,但是真正用的時候就懶得去拿,不過這次,有璧如姐的堅持,大家就算把筷子忘在車上,也去取下來用,把理念變成實踐。

最麻煩的是每天的早餐

早餐店已經習慣了每個盤子上套一個塑膠袋,用紙碗給大家打豆漿,每個食品上包好幾層塑膠袋。璧如姐特地和他們溝通,要求他們給我們這一團打早餐時不要用塑膠袋,用不銹鋼的碗盛豆漿。這樣做,我在大陸的話一般是做不出來的,會怕人嫌我事多,但是璧如姐真的這麼做了,全團也堅持下來了。雖然我們十幾個人減少的垃圾,在早餐店一天數百份早餐裡不算什麼,但還是有影響。最後一天我們吃早餐時,我聽到早餐店老闆很不好意思地抱歉,說他們這裡有些顧客要求包裝乾淨,所以用很多塑膠袋。雖然這可能是個托詞,但是我們的行動確實影響了他們,堅持下去,有一天也許能推動他們改變,如果有一天,這個早餐店改變了,那麼整個這一帶的居民都會受到影響,但就算他們不變,至少我們自己改變了。

中國NGO來台交流環境工作經驗。

在台北的幾天時間裡,我們看到台灣的環境十分友好,我看到小白鷺在台大校園裡捉蝦吃,白頭翁在公園的樹上嘴裡叼著蟲子,松鼠在哢哢地嗑樹皮,這些小動物都不是臨時在這裡站一下腳,或者被人工餵養而吸引,它們是真實地棲息在這座城市裡。我們也看到台灣NGO非常活躍的情況,看到他們取得的成績。我們在北投垃圾焚燒廠參觀時,解說員說,台北實行垃圾隨袋徵收一次成功,垃圾減量了60%,焚燒廠開工不滿。這種變化也是各個大大小小的NGO 20多年來持續努力的結果。

大陸的環境NGO發展確實和台灣的差距很大,公民的環保理念差距也非常大,但是當我們團隊在一起交流時,大家不約而同地總結說「我們不應該著急」。大家認識到,從基礎的工作做起,從實際的改變開始,不要沉迷在機構影響力、工作方法選擇、戰略制定這些事情中。並不是說那些沒有用,而是說,環境NGO的戰略目標其實很清楚,就是要改善環境狀況,提高公民和政府、企業的環境意識,解決環境問題。

勢單力薄的環境NGO應該在這個偉大的目標面前不要著急,不要生氣,不要忙亂,從腳下的路開始走起。如果你覺得自己是螳臂當車就先培養自己,成長起來,讓自己有力量;如果你覺得自己杯水車薪,就去尋找水源,不斷提高周圍人的環境意識,動員環境問題受害者加入,獲得他們的支持和幫助;如果你覺得自己勢單力薄,就在每一次行動中連接合作者。如果這些都很難,就停下來用你的環保筷子吃頓飯,用自己帶的水杯喝點東西,把一件舊衣服扯成抹布,或者做成杯墊、靠墊。那時我們會發現少扔一份垃圾至少不難。

慈濟是一個由佛教徒組成的公益組織,他們講因果,環保也有因果,如果我們主張不能被接受,我們干預的環保事件不能成功,那是因為促成成功的善因不夠,收不了果,而善因要靠我們自己努力去種下,做好每一次調研、每一次演講、每個踐行的機會都不放過,即使今天有人可以用柏油直接鋪出高速公路,但是鋪路前,我們這些勘探者還是要用腳一步一步把路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