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內生式」發展的鄉村路 鄧儀談三十年環保社會實踐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通往「內生式」發展的鄉村路 鄧儀談三十年環保社會實踐

2018中國綠色人物交流系列報導

2018年09月20日
環境資訊中心特約記者 林倩如報導

濃粗的兩道眉、眼睛瞇瞇的看起來總像溢著笑意,氣質平和猶如循循善誘的智者,可一講起話來卻相當生猛有力,滿滿實務談之際更常貫穿對發展主義的深沉思辯,引人覺省。鄧儀,現任麗江健康與環境研究中心理事長,回看30多年以來、這一段投入自然保護志業的漫長歷程,他如此賦予定義:社會實踐者的自我啟蒙。


鄧儀現為麗江健康與環境研究中心理事長。攝影:林倩如

單拚:保護就是鬥爭初體驗

1964年生於貴州,1987年自貴州大學環境管理專業畢業後,即正式投入本地公職,來到草海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處工作,一做就是十多年。

草海,位於雲貴高原中部頂端的烏蒙山麓腹地,地處貴州省西北邊緣威寧彝族回族苗族自治縣縣城西南隅,保護區面積120平方公里,其中水域面積46.5平方公里。它是一個完整、典型的高原濕地生態系統,為中國特有高原鶴類黑頸鶴等228種鳥類的重要越冬地及遷徙中轉站,乃中國三大高原湖泊(草海、滇池、青海湖)之一,被「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行動計畫」列為一級重要濕地,而擁有「高原明珠」、「鳥類王國」等美譽。

1985年草海設立省級自然保護區,1992年升格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這時期鄧儀擔任的是為國家、為法律、為工作性質的保護,經歷了最初階段的震撼教育。草海枯榮更迭,歷經1958、1972年兩次人為排放,水域面積日益縮小,僅剩2平方公里。他表示,那時候從事搶救性保護,要恢復到25平方公里濕地,但過去政府已把土地承包給村民,蓄水將淹沒耕地導致生計問題,還包括人鳥衝突、禁漁等等反彈,政策跟農戶兩者開始產生對立。


草海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是一個完整、典型的高原濕地生態系統,被譽為「高原明珠」、「鳥類王國」。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其中有兩個問題,一個是村民不知道政策或賠償相關的訊息,一個是農戶的判斷跟政府不一樣,對他們來說,土地是賴以生存的資源,不同社會階層之間爆發激烈衝突。」在這場「野蠻的保護」中,年輕氣盛、堅信保護就是鬥爭的鄧儀,站在第一線掄起棍棒拳頭用肉體與居民對峙開幹,更曾打到流血重傷、三次進了醫院(村民送監獄),「當時覺得很正常,沒有衝突保護啥呢。彼時保護區彼此交流,討論內容多是怎麼打農民的經驗,想來是鬥爭意識被奴化的一代。」他坦言。

後來,他發現在單方面、狹隘的集體環境利益下,作為執法工具的自己,處境尷尬且充滿憤怒,必須有所轉變。不過「走過80年代仍蠻有意思,過程中充當了什麼角色?值得反思。」

雙贏:飢餓狀態下的參與式保護與社區發展

在公職後期至2003年,1993年草海保護區開始引進參與式環保模式,陸續推行一系列兼顧環保與扶貧、物種保護和改善當地人生活的國際合作項目,促使鄧儀發展出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名聞遐邇的「草海模式」。「自然問題其實都是人的問題,你表達你的關注,但老百姓不該是你的對立,人的改變才能帶動環境的改變。」他認為,環保不是餓肚子,必須把村民拉進來同樣作為自然保護的受益者,乃至於思考保護區40%生活在貧困線下的居民利益及如何幫助當地人解決實際困難的問題。

草海項目由多個組織、不同時期的小項目拼接而成,首先貴州省環境保護局、草海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處同國際鶴類基金會(International Crane Foundation)、國際漸進扶貧組織(Trickle Up Program)等INGO合作,展開村寨發展項目,其中漸進項目、社區基金為社區專案之重要內容。從漸進專案開始,提供每個小組100美元贈款,金額雖不大無法讓人民直接脫貧,但能培訓村民做小專案、小生意,來提高他們的規劃或經營能力。外來項目人員離開之後,迄今仍有十餘個基金在自我管理、運轉,可見結合援助計畫、保護區、社區三種角色,以社區村民為主體的培力具一定的成效。


簸箕灣水禽繁殖區前後對照,人去樓空,外來項目不接地氣難以持久。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然而,鄧儀以簸箕灣為例,當初拿了國際項目少許預算,畫了一個社區自治美好的餅,蓋好觀鳥台,建成一個完全封閉式的水禽繁殖區,寄望生態觀光提高收入,待2007年鄧儀回訪,卻看到無比凋敝的景色,建物門不見了,觀景台也早無使用跡象。所謂草海模式開啟的民主嘗試,「看似走得很前瞻,村民從保護中得到幫助,可都是國際組織、專家、保護局、媒體、保護機構在說話,村民沒說!」鄧儀指出,在這階段實踐者是項目的主體,他人的設計左右著人地關係,比野蠻介入好些,承認村民生存的權利,從緊張關係演進成互助夥伴,進行自然保護與生計依賴互動的良性探索。

1997~2003年間,他行走四方實踐草海模式,並搭配自然之友中國鄉村環境教育教師培訓項目引入歐美環境教育流派來推廣,去到內蒙、陝西、雲南、四川、廣西、河北等地,中間亦完成貴州師範大學生態學及教學碩士(1998~2001)。田野裡,鄧儀則感受到不同於西方環境教育的生態倫理,在藏區,婆婆說肩上的鳥是女兒;在雲南,若村民迫於不得已偷砍樹,會在樹頭上放一顆石頭以表懺悔;在廣西,百年榕樹被掛上祈願布條等等,人與自然長期共生所產生的諸多文化現象,用生物多樣性來解釋世界,每個人發自內心敬畏自然,倫理更是建構人與自然關係之內涵,而非用利益、目標去估量保育價值。

閱歷愈多、愈廣,鄧儀愈明白「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須平等尊重差異文化」,真是先進的汰換落後的?怎能不質疑到底是誰的保護?無論如何,項目不應是引導者,只是參與者或陪伴,以當地人為主體,自然保護才有活水永續。再者,跟INGO合作下來的經驗,他提醒,參與式前提須是民主社會,故不完全適用於中國,此外,他也不禁批評,西方沒資格教我們環保,直指工業文明帶來的現代化兩刃劍才是破壞自然的第一元凶,但他們對錯誤很快反省改進的態度則值得借鏡學習。


在藏區,婆婆說停在肩上的鳥是女兒,用生物多樣性來解釋世界。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在雲南,若村民迫於生計偷砍樹,會在樹頭上放一顆石頭以表懺悔。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三生:回歸內生式社會實踐

2004~2009年,鄧儀擔任阿拉善SEE生態協會副秘書長,SEE成立於2004年,是中國首家以社會責任為己任,以企業家為主體來從事生態保護的團體,其知名作為之一便是減緩或防治阿拉善盟的荒漠化。立意良好可惜卻又重複外來項目終究荒廢難繼的缺點,「北京奧運前,為了防治沙塵暴,歐盟給1,000多萬,因種樹需要水,買了最先進的設備,美國的風車、太陽能板,以色列的管線等,最後滴灌系統供水不足或對方架設完僅交差了事、干預自然,科學足以改變社會嗎?」他感嘆。2009年7月,新任北京三生環境與發展研究院專案總監,並為北京大學中國可持續發展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


京奧前為防治沙塵暴大筆添購的外國風車機組,架設完後多閒置。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衝過環保先鋒、走過精英主義,不同階段、各種形式的保護工作,最重大的轉折在2010年抵達:內生式社會實踐。「內生式旨於促成內心改變,設計讓這改變發生,建立多元的人地關係。我們常依過度現代化形成的錯誤本能做出反應,比如丟掉前人生態智慧、崇尚科學思想構建新社會如此自大,環境依然越來越糟,應該更向傳統學習、道法自然,其實人對環境的要求,往往超越制度、種族等框架,過好日子是共同人性。有了這個想法,就去做,用一生去做都未必成功。」他表示。

2009年,鄧儀受大自然保護協會TNC之託來到雲南老君山區做調研,邊跟村民打交道談生態保護,村民狐疑這個人講封山育林的圖謀?還是不就送錢來嘛?老君山,是世界自然遺產三江併流的核心區之一,為滇西北最重要的生態熱點區域,有以滇金絲猴為代表的珍稀野生動植物,同時亦是金沙江、爛滄江上游地區的重要水系地域,其原始林的破壞、消失將嚴重影響該地區的生態安全,而當地居民為了謀生仍大量濫砍亂伐,是為公地山林危機。

白族河源村,是他第一個拜訪的村落,過去常因搶奪木材資源衝突升級大小械鬥事件不斷,485戶人家世居此地,享有108平方公里廣大土地,他們的意願左右保育的關鍵。如何保護生態又發展社區?隔年率團隊進駐,鄧儀拿出的是「村寨銀行」、「產業合作社」這兩個點子。初始銀行並不推展順利,因為它有幾個原則,第一是公民參與,願意就來、不願意也罷;第二,資金匹配原則,村民要出錢,外部才有相對資金;第三為1/3借貸原則,只有1/3比例可獲借貸;第四,村民須自我管理;第五,遵守契約原則,違反則負擔賠償。可村民習慣外界給予資源的心態,何況還有一堆原則,參與意願低落。但他就是泡在農村裡當鄰居,不走也不催,不逼村民接受方案,先聊生產生活面的瑣事,盡力幫忙他們的難處,邊耐心溝通理念,實在穩當且風格草根,時間久了信任有了,村民便漸漸理解、願意嘗試投入。


內生式項目行動:自我學習、自我管理。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內生式項目行動:自我管理、自我服務。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2014年4月,國際健康與環境組織(International Health and Environmental Organization)中國區項目—麗江健康與環境研究中心成立,由鄧儀擔任理事長。他補充,麗江除了生態系統良好具備可持續發展的自然基礎,更有著豐富的文化多樣性(納西族、傈僳族、普米族、白族、漢族),只是經濟條件欠佳,故以此為基地發展重整人地關係以恢復社會健康之新模式。「像村寨銀行,重點不在錢,它是一個培養公共管理的工具,帶來內心改變的可能。」

鄧儀強調,保護是建立關係,做人才能做事,作為NGO能提供的服務在於,讓地方居民的主體意識顯現出來,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中心項目所涵蓋「自我學習」、「自我管理」、「自我監督」、「自我服務」四個行動,均以內生式精神來設計,從帶村民赴外地觀摩,學著自己提案,還要競爭PK來獲得補助,然後管理等一整套自我組織方法,化解且突破保護和發展的二元對立,實現「在保護中受益,在受益中保護」區域善治的正向循環,使環境、社會、經濟、文化融合成一個健康發展、相互協調的有機整體。如今,九河鄉河源村不砍樹了改養蜂,結合生產、生活、生態的三生新氣象,更被推及石頭鄉、黎明鄉等4個鄉鎮,共8個行政村,7個產業合作社,約100多個村民小組,項目輻射範圍達1,050平方公里,風光再造鄉村建設及重塑生態文明之可持續發展。

最後,他不忘提醒,每當人們認同保護什麼(物種)?或是太狹隘的定義,我們應該更關注決策的主權,即內生式發展保護除了經濟產出、生態產出之外更重要的社會產出——民主價值、確保自有意志的彰顯;進一步來看,甫赴南美參加完相關發展論壇的他亦擔憂,以進步文明主流之名,對所謂發展落後的國家或區域做(文化)侵略的世界現況,呼籲不應用自己的語言和價值去解讀他者,須追求區域平等的公平正義實踐。


鄧儀於中國綠色人物臉譜論壇回應民眾提問。攝影:林倩如

※ 「2018 中國綠色人物交流計畫:里山倡議」由昇恆昌股份有限公司  贊助支持。

作者

林倩如

唸的是跨領域藝術和社會發展,而仰望著山野、也想奔向大海,書寫、行動、環境、多元差異文化,追求自由的移動,深邃回應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