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山中國】走過威寧草海到麗江老君山 「內生式」鄉村發展在萌芽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里山中國】走過威寧草海到麗江老君山 「內生式」鄉村發展在萌芽

2018年12月28日
文:林倩如(環境資訊中心特約記者)

從貴州威寧的草海到雲南麗江的老君山,除了都是國家級的自然保護區或國家公園,還都與一位人物緊密相關,就是投入自然保護志業30年的社會實踐者-鄧儀,現任麗江健康與環境研究中心理事長。

中國城市之外的廣大農村,面積占總土地面積近六成,在資本主義經濟快速發達的今天,鄉村發展如何轉型,則成為主要課題之一:投向旅遊產業抑或保護生態及文化兩者之間又如何共榮達到可持續發展?在他漫長踐行過程中所摸索出、本土化的內生式發展,以社區村民主體的視角切入保育,現下尤其扮演著很具啟發性的示範作用。

鄧儀於中國綠色人物臉譜論壇回應民眾提問
鄧儀於中國綠色人物臉譜論壇回應民眾提問。攝影:林倩如

草海模式有所先行:扶貧項目結合自然保護

草海,以水草繁茂而得名,地處貴州省西北邊緣威寧彝族回族苗族自治縣縣城西南隅,為清咸豐年間山洪暴發後形成的堰塞湖,水域面積最寬時曾達50餘平方公里,它是一個完整、典型的高原濕地生態系統,為中國特有高原鶴類-黑頸鶴等228種鳥類的重要越冬地及遷徙中轉站。這顆鑲嵌在雲貴高原上的明珠,是貴州最大的天然淡水湖泊,與青海湖、滇池齊名。

雖然生態如此豐美,卻也是國家級重點貧困縣,迄今仍有13萬人尚未脫貧。為了填飽肚子,50年代末,居民開始圍湖造田,水域面積急遽減少,周邊森林遭到嚴重破壞。又歷經1958、1972年兩次人為放乾、擴大耕地,人進湖退、水域面積僅剩2平方公里,魚蝦絕跡、候鳥不再過境,生態系統瀕臨崩潰。且因溼地調節功能失衡,災害性天候逐年增加,莊稼更加欠收,一連串惡性循環帶來的慘痛教訓,終使草海人明白保護濕地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1982年,國家決定建壩蓄水還湖;1992年,草海晉升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主要保護對象為黑頸鶴及高原濕地生態系統;1995年,更進一步將之列為國家一級保護濕地。經過30多年綜合治理,人退湖進,如今草海重現活力。

草海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是一個完整、典型的高原濕地生態系統,被譽為「高原明珠」、「鳥類王國」
草海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是一個完整、典型的高原濕地生態系統,被譽為「高原明珠」、「鳥類王國」。照片轉載自新華網新聞無人機隊

當時擔任公職的鄧儀表示,一開始搶救性保護,計畫恢復25平方公里濕地,但過去政府已把土地承包給村民,蓄水後將淹沒耕地,影響生計;此外,還包括人鳥衝突、禁漁等反彈,政府政策跟在地居民之間明顯存在嚴重對立。

自從1980至1990年代初,經歷了他所形容的「野蠻的保護」階段之後,1993年,保護區開始引進參與式環保模式,陸續推行一系列兼顧環保與扶貧、物種保護和改善當地人生活的國際合作項目,促使他發展出人與自然和諧相處、聲名大噪的「草海模式」。

他指出,「環保不是餓肚子,以生計為代價的環保注定無法持續。」必須把村民拉進來同樣作為自然保護的受益者,思考保護區40%生活在貧困線下的民眾利益或如何幫助他們解決實際的難題。比如1997年保護區成立農村發展基金會,以基金借貸的方式扶持村民發展經濟,是為村寨銀行的最初原型。

外援不長久,古勝村退耕還林的草根主導嘗試

所謂草海模式開啟的民主嘗試,一方面,透過加強在地環保宣傳跟INGO扶貧專案,培訓村民做小生意,逐步解決人鳥爭地問題;外來項目人員離開後,仍有十餘個基金在進行自我運作,可見以社區為主的培力具一定成效。另方面,鄧儀也反省,在這段自然保護與居民生計互動的良性探索中,同居民的關係雖從衝突轉變為互助夥伴,但「補助、執行、結案」的援助模式,一旦專案結束,當地人可能重新回復到從前破壞環境的模式而前功盡棄。

鄧儀意識到,透過國外經援、和外國人打交道,終究無法建立公民社會,只有讓真正草根的人參與到項目中來,才可能成功。

在古勝村發展退耕還林,以當地人為主體,項目化變成參與者或陪伴者
在古勝村發展退耕還林,以當地人為主體,項目化變成參與者或陪伴者。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授權)

2003年,鄧儀離開公部門,行走民間實踐草海模式,去到內蒙古、陝西、雲南、四川、廣西、河北等地。在田野裡,他特別感受到有別於西方環境教育的生態倫理:每個地方幾乎都存在著一種敬天畏地的自然哲學,「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須平等尊重差異文化。」不久,在自然之友鄉村教育專案下,負責貴州古勝村退耕還林與村民發展項目,更讓他確信,項目不該是引導者,應是參與者或陪伴者,以當地人為主體,自然保護才能生生不息。

過去的古勝村屬一類貧困村,同樣為了生存大量毀林開荒,導致土地嚴重石漠化,陷入越窮越墾、越墾越窮的惡性循環。這次,雖然鄧儀仍帶著約10萬元人民幣的少許資源,作為古勝項目起步階段的費用,但基本上採取的態度是「不太管、也不試圖建立一套機制」,而是讓村民們自主性的自我管理和分配資源。

之前國家曾強制實施「天然林保護工程」管制無效,村民與政府並發生多次衝突,如今在項目促進下,村民組織起來,進行集體修路、制定封山規則、建立村寨銀行、發展生態產業等公共決議,自發性實施全面保護;現已退耕還林2,000多畝,農民也學會了自己出去找資源,古勝村更因此成為一個綠色發展模範,許多外省NGO工作者前來學習。

古勝村村民組織起來,學習自主性的自我管理和分配資源,進行集體修路、制定封山規則、建立村寨銀行等公共決議,自發性實施全面保護
古勝村村民組織起來,學習自主性的自我管理和分配資源,進行集體修路、制定封山規則、建立村寨銀行等公共決議,自發性實施全面保護。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落實內生式發展本土化:麗江老君山的鄉村行

內生式發展(endogenous development),定義上是指以區域內的資源、技術、產業和文化為基礎,以區域內企業創新為動力,以提高本地居民生活品質為目標,最大化區域的經濟效益,促進區域經濟發展的模式。其源頭溯自1971 年,聯合國社會經濟理事會針對不發達地區的專案開發所提出五點共識:(1)社會大眾應該平等地享受社會發展成果;(2)在專案開發過程中應引入居民參與;(3)對於進行開發的具體行政手段必須加以強化;(4)對於基礎設施進行城鄉統籌配置;(5)環境保護要徹底。

而不同階段、各種形式的保護工作,去除INGO水土不服的嫁接,適合在地的概念則予以整合,鄧儀最重大的轉折在2010年到達:內生式發展本地化。他認為,「自然問題其實都是人的問題,人必需先的改變才能帶動環境的改變。內生式旨於促成內心改變,設計讓這改變發生,建立多元的人地關係。」

2009年,鄧儀受大自然保護協會(The Nature Conservancy, TNC)之託來到雲南老君山區做調查研究,邊跟村民打交道邊談生態保護,村民不免狐疑這個人講封山育林真正企圖為何?還不就是送錢來嘛?

過去三江併流世界自然遺產地區的公共管理缺失引起亂砍濫伐,造成公地山林危機
過去三江併流世界自然遺產地區的公共管理缺失引起亂砍濫伐,造成公地山林危機。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授權)

老君山國家公園,乃世界自然遺產三江併流的核心區之一,為滇西北最重要的生態熱點區域,面積約1,324多平方公里,擁有以滇金絲猴、雲南紅豆杉、雲南榧樹等為代表的珍稀野生動植物,景區內遍佈丹霞地貌、奇峰異石、碧湖清溪、密林繁花、高山草甸、冰峰奇峽等等景觀,令人稱絕。此外,老君山也是金沙江、長江及瀾滄江、湄公河的分水嶺,故其原始林的消失將嚴重影響該地區的水土保持;1998年,國家雖發佈禁伐長江中上游天然林,但當地居民為了謀生仍大規模私砍濫伐,存在公地山林危機。

辦理村寨銀行、產業合作社 體現民主價值

九河白族鄉河源村,是鄧儀第一個拜訪的村落。過去80年代因商業利益誘引各路人馬湧入、搶奪木材資源,內外衝突升級,大小械鬥不斷,後來在地人也加入濫砍,村莊長期處於公共資源管理渙散狀態。

河源村共480餘戶2,000多人世居於此,享有108平方公里的廣大土地,他們的意願可說是左右保育的關鍵;鄧儀因此認真思索:如何保護環境又兼顧社區發展?隔年,鄧儀率領「北京三生環境與發展研究院專案」團隊進駐,他拿出的是「村寨銀行」、「產業合作社」這兩個點子。

河源村實踐內生式發展,全體村民自主訂立社區保護地管理制度
河源村實踐內生式發展,全體村民自主訂立社區保護地管理制度。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初始「村寨銀行」的推展並不順利,因為它有幾個原則,第一,公民參與,以村民小組為單位,自願入股;第二,資金匹配原則,村民要出錢,外部才有相對資金挹注;第三,1/3借貸原則,只有1/3的人可獲借貸;第四,村民須自我管理;第五,遵守契約,違反須負擔賠償。可村民先前習慣了外界直接提供資源,不耐煩還有這些額外的原則,以致參與意願低落。不過,鄧儀就是老神在在、泡在農村裡當鄰居,不走也不催,不逼村民接受方案,先聊生產、生活面上的瑣事,盡力幫忙排除他們的難處,邊耐心溝通理念,時間久了、信任有了,村民便漸漸理解、願意嘗試投入。

實際上,農戶能借貸到的額度並不多,真正回饋到的反而是讓他們對發展有了很大的自信。通過多次鄉村會議,看似混亂的討論,卻是孕育社區共同規則的關鍵所在,在這個開放的公共平台,人人享有同等權利,以討論出大家都能接受的一個管理制度,沉默的大多數練習表達意見,而爭辯內容也益加清晰,針對要實施的專案建立了共識。

三生的公益資金,避開直接的物質挹注,將其打散嵌入社區資源的公共結構中,具體的操作權,交由村民自主討論、決策和管理,過程中作為主體的村民,其公共意識、公共精神不斷被強化,更讓彼此產生一種新的連結感,對社區也重新生成一種家園的歸屬感。

內生式發展之「自我監督」,建立社區互助金融(村寨銀行),綑綁式促進村民建立自然保護地,實現制度性管護
內生式發展之「自我監督」,建立社區互助金融(村寨銀行),綑綁式促進村民建立自然保護地,實現制度性管護。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授權)

「村寨銀行」啟動後,村民獲得小額貸款,便得以投入產業合作社,應用當地包括養蜂、種植中草藥材、野生菌等天然資源來獲得收入。「重點不在錢,它是一個培養公共性的工具,帶來內心改變的可能,社會效益遠超過經濟效益。」村寨銀行,如鄧儀從無到有誕生的孩子,自草海、古勝村、阿拉善盟等地,一路走來、歷經30年的摸索改良,才逐漸成長為中國第一個「把環保、發展及民主結合在一起」的專案模式。

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繫於人的健康的生活方式

健康,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基礎,當今人類自身活動已對人類健康引發複雜變化,2012年,國際健康與環境組織(International Health and Environmental Organization)以「新的更寬廣的視野應對健康問題」為主題,成立於紐約聯合國總部;2014年4月,該中國區項目-麗江健康與環境研究中心成立,由鄧儀擔任理事長。麗江,除了生態系統良好,具備可持續發展的自然基礎,更有著豐富的文化多樣性(納西族、傈僳族、普米族、白族、漢族),唯經濟條件欠佳,故以此為基地來發展、重整人地關係,以恢復社會健康之新模式。

以「長江第一灣高山原始森林保護專案」為例,把社區發展跟村規民約綁在一起,其中石頭鄉利苴村有46戶人家,在封山保護與村寨銀行聯動項目協議書上,簽了名按了手印,還上交林權證以示慎重。按協議約定,每戶入股1,000元人民幣,加上對等公益款共9.2萬元人民幣作為本金。村民通過公平抽籤,第一批15戶,可得6,000餘元人民幣,期限一年。待第一批村民還款後,隔年第二批再進行借貸,三年為一期。

內生式發展之「自我學習」,以促進人的改變為起點,讓村民外出學習,擴展經驗,提升自己的主體意識

內生式發展之「自我管理」,村民自主申報、項目競選,提升村民的公共管理意識,從整體上促進社區公共治理的能力。
內生式發展之「自我學習」,以促進人的改變為起點,讓村民外出學習,擴展經驗,提升自己的主體意識。而「自我管理」,則是讓村民自主申報、項目競選,提升村民的公共管理意識,從整體上促進社區公共治理的能力。照片:鄧儀提供(不適用CC授權)

村民可以自由支配這筆錢,舉凡產業發展、教育、蓋房、看病等支出,前提是需負責保護村子周邊的林木,違者得繳罰款,甚至被扣下入股費、林權證;因此,誰也不敢冒這個風險。每村自行擬定公約,產生巧妙的制衡效果,所有眼睛盯著監督,補充了政府無力深入保護的觸角。在權屬共同分擔下,精於伐木的村民看到了保護的收益大於破壞,自然成為林木的守護者,社區經濟搞起來了,人人認知到:要發展、先護林。

麗江健康與環境研究中心所涵蓋的「自我學習」、「自我管理」、「自我監督」、「自我服務」四大項目行動,均以內生式精神來設計、推動,其提供的服務只在於,確保人民自有意志的彰顯,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

從2010到2016的六年間,內生式發展項目推及九河、石頭、黎明、巨甸等4個鄉鎮,河源、桃花、蘭香、利苴、黎光、黎明、金河、後箐等8個行政村,建立了7個產業合作社、38個村寨銀行,更成立了50個自然保護地,有效保護森林面積超過25萬畝,整體輻射範圍達1,050平方公里,風光再造鄉村建設及重塑生態文明的可持續發展,化解保護和發展的二元對立,實現「在保護中受益,在受益中保護」區域善治的正向循環,使環境、社會、經濟、文化等要素融合成一個健康發展、相互協調的有機整體。鄧儀再三強調,「保護是建立關係,做人才能做事,且過程比結果更重要;內生式發展除了經濟產出、生態產出,還有更重要的社會產出-民主價值。」

黎光村推行內生式發展,村民透過村規民約來制定社區自然保護地管理條例
黎光村推行內生式發展,村民透過村規民約來制定社區自然保護地管理條例。鄧儀提供(不適用CC授權)

作者

林倩如

唸的是跨領域藝術和社會發展,而仰望著山野、也想奔向大海,書寫、行動、環境、多元差異文化,追求自由的移動,深邃回應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