啁啾吱喳.鳥語解碼(上)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啁啾吱喳.鳥語解碼(上)

2014年04月16日
作者:范欽慧

(三月在東眼山錄製的繡眼畫眉。錄製者:范欽慧)

鵲鴝。圖片來源:維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wiki/%E9%B5%B2%E9%B4%9D

我躺在床上許久,沒有夢境,只是專注的聽著。

紗窗外開始透露白光,耳朵突然竄進一段非常婉轉好聽的歌聲,有如鈴串激越的音符,在風中微曦中先聲奪人。

其實我注意這段旋律已經很久了,但是牠算是這條小巷子的新住民,是一種天賦異稟的歌手,雖然我對欣賞這樣的音樂有所保留,倒是對牠擴散的路徑與範圍開始好奇。

之前牠曾現身植物園,某年春天,同事突然跑來問我,有一隻黑白交色,一直在窗外唱歌的鳥是誰啊?「鵲鴝,」我很快地回答,光聽說是很會唱歌,我就不會說是喜鵲,那種鴉科的鳥類,註定有著粗嗓門的血統。

「妳怎麼知道?」同事不太確定我為何如此肯定。「這種鳥我以前在金門就看過,最近在台灣也可以看到,算是外來入侵種。」我的回答有些煞風景,對大部分的人來說,會唱歌的鳥都是受歡迎的,誰在乎牠是否是本土或是外來的?

白腰鵲鴝的動人歌聲  邂逅首位野地錄音師

白腰鵲鴝。圖片來源:維基百科其實鵲鴝的家族都很會唱歌, 牠的親戚--白腰鵲鴝 (Copsychus malabaricus),更是箇中翹楚。雖命名「白腰」,但跟鵲鴝最明顯的差異,反而是牠澄黃色的腹部。我開始注意到牠,是因為特有生物研究中心對這種生物下達格殺令,卻仍無法阻止牠在此落地生根的決心。而讓這種鳥兒陷入悲情的命運,正是因為牠們有著動人歌聲。

擁有這等歌藝,自然成了遛鳥者寵愛的熱門貨色。原生於東南亞與中國的白腰鵲鴝,又有「長尾四喜」的稱號,雖為善鳴之禽,原本並非強勢物種,反到來了台灣,由籠中之鳥而逸於野外,不但大鳴大放,還善於模仿各種鳥鳴歌聲,入境隨俗的功力,讓人歎為觀止,並與諸多本土鳥種在棲地與食物選擇上產生競爭,也引起動物學家的高度關注。

然而,白腰鵲鴝迷人的嗓音,古往今來早就擄獲人心,甚至也讓牠成為人類第一個錄音蒐藏的目標。

我在David Rotherberg所寫的書中,注意到這一位全世界第一位收錄野鳥的錄音師--柯霍(Ludwig Koch),一個出生在法蘭克福的德國猶太人,1889年他還八歲的時候,爸爸給了他一個愛迪生發明的蠟筒,他就用這個新玩意兒錄下了一隻白腰鵲鴝的聲音,這是人類最早可以使用錄音技術的開端,我從BBC的歷史檔案中,聆聽了這段錄音,非常粗略,雜訊很多,仍可以清楚辨識原唱者的優美唱腔。

真搞不懂這隻鳥怎麼飛去德國的,或許也是一隻籠中鳥。不過這隻鳥顯然打動了柯霍的心,柯霍從小就會拉小提琴,也曾短暫成為一位聲樂家,這些音樂薰陶,讓他對自然音律有獨特的鑑賞力,因而成為史上第一位野地錄音師。

1920年他在德國的EMI工作,並出版了第一本有聲書,並附上了他所收錄的鳥叫聲,算來是田野錄音的祖師爺。柯霍一輩子出版了很多關於野鳥的錄音記錄,1936年他來到瑞士躲避了納粹的迫害,因緣際會又來到英國廣播公司BBC,開始製作各種關於野鳥的節目,廣受聽眾歡迎。

追尋  野鳥歌手

正因為錄音技術的發展,讓人開始更加專注聆聽野鳥的歌聲,然而另一種精進人類對鳥類聲音理解的推手,則是聲圖儀(sonograph)的發明。這是1940年代美國貝爾電話實驗室所發展的高科技產品,透過頻率與時間來呈現聲音訊號的儀器,藉由聲圖的視覺補助,讓人類對鳥類聲音的結構,有更多可以掌握的分析依據,同時也開啟了動物聲學的研究。

我雖然沒有成為動物學者,終究還是這些野鳥歌手的追尋者。對我來說,喜歡傾聽鳥語,似乎是一種走進自然的誘因,我深深被那一段段獨特的曲律所吸引,並渴望去記錄牠們。

記得小時候我家院子種了兩棵珊瑚莿桐,每年春天,綠樹紅花中穿梭來去的都是綠繡眼,當時我不知道牠的名字,但是覺得牠們唱歌比麻雀悅耳,後來才知道牠們被喚做「青笛仔」。多麼美妙的佈局,當春日來臨,在我家露台前的大樹上,就可以欣賞到一場青笛演奏會,而且完全不需盛裝赴宴。

我始終相信,懂得聆聽這樣的聲音,自己靈魂的某個部份也會被喚醒。然而,聲音世界之所以迷人,並不只於聽得見,還要能聽得深。不同的旋律會在不同的人身上產生激盪,比如音樂家聽鳥音,甚至會把這些旋律寫成譜,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法國作曲家梅湘(Olivier Messiaen)

梅湘不僅著重旋律,還關心鳥鳴的音色。據說他在野外記錄鳥聲,並不借重錄音器材,全利用他的耳朵來記錄鳥鳴,在他的「鳥誌」(Catalogue d’Oiseaux)作品中,梅湘只用鋼琴這項樂器來展現鳥的聲音還有牠身處的聲景,包括水聲、蛙鳴、風聲、日昇日落...全都收錄在曲式中,基本上是非常抽象的表現。

老實說,剛開始我很難進入狀況,必須要花更多時間去解讀這些內涵。雖然大自然的鳥鳴給了音樂家創作的靈感,而梅湘則用了他的音符,來顛覆人類習以為常的節奏與規範,或是回歸音樂應有的本質--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問題是,鳥鳴真的是如此自由隨性嗎?那究竟是唱歌、還是說話呢?

解讀鳥語之謎

那天我在花園中,仔細觀察了一段白頭翁在我家竹柏上鳴唱的片段。我看著牠一面隨意理毛,一面回應著附近一隻白頭翁的叫聲。有的時候牠回應的旋律跟對方是一模一樣,有的時候只是這段旋律的前面三個音符,或時前面第一個音符。我相信這樣的組成一定有牠的意義,問題是如何解碼?

在生物聲學家的界定中,鳥類的叫聲分成所謂的歌曲(Song)以及召喚(Call),一般有特定旋律的稱為歌曲,通常在交配期特別容易聽到,而其他一些嘰嘰渣渣的聲音,則比較像是一種功能性的對話,比如宣示領域、警戒、或是索食...而在交配期間,有時在森林裡聽見公母鳥彼此之間的對應,被稱作二重奏(Duet),生物學家認為,這是一種鞏固交配權的宣示。

關於這一點,台大森林系袁孝維教授做了很多年的研究。我曾經播放一些我在野外錄到的藪鳥的叫聲給她聽,原本以為是一段獨唱的旋律,在她的指點中,卻發現是兩隻鳥的合唱。

「我們研究發現,前面的那段--嘰~啾兒,其實是公鳥的叫聲,而緊接的那段-唧唧唧的聲音則是母鳥的叫聲。有點像是公的在問;妳在哪裡?然後母的就會回答;我在這裡。」袁老師非常認真的跟我解釋著。老實說,聆聽人類在討論鳥鳴的過程是很有趣的,因為在我們的對話中,得很努力透過口技的方式,來模擬另一種族群的語言。還好,因為我對這樣的音律還算熟悉,可以跟著動物學家一搭一唱。

失落的人、鳥關係

繡眼畫眉。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但是也有相反的狀況,有些我以為是「對唱」的狀態,其實只是公鳥的獨誦,其中一個的例子就是繡眼畫眉。

這是台灣中低海拔的闊葉林中非常容易見到畫眉科鳥類,叫聲也非常多樣豐富,甚至被原住民視為靈鳥,為任何打獵與日常活動的凶吉進行占卜。

過去我曾在烏來地區訪問當地的泰雅族長者,他們稱繡眼畫眉為「Silig」。不過同樣被視為占卜的鳥,鄒族、排灣族對牠們的稱謂就有所不同。有一陣子我甚至想以繡眼畫眉作為人類學研究的題目,來看看自然中的音律,如何被人類解讀。

其實在非洲肯亞,也有原住民靠著鳥類獨特的歌聲以及領頭的指引,來找到蜂蜜。接受照顧的人類,還會留下一些蜂蜜來回報給這些鳥朋友。

我相信那是一種經驗法則,在古老的歲月中,傳承著某種神祕的力量。可惜今天我們跟繡眼畫眉之間,已缺乏這樣的互信與互助,關於牠的語言,我們得從科學的角度重新去發現。(未完,看下篇

※ 不需眼見,只要用心傾聽:繡眼畫眉你在說什麼?

(三月在東眼山錄製的繡眼畫眉。錄製者:范欽慧)

繡眼畫眉別稱「大目眶仔」,嬌小的身軀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特別突出,牠們是特有亞種留鳥,僅分布於台灣本島的中低海拔地區。叫聲吵雜、急促響亮。排灣族用其鳴聲之「急促」、「清脆」、「哀淒」等來占卜,目前其族群尚未達受威脅程度。

作者

范欽慧

自然筆記」節目主持人,「台灣聲景協會創辦人」。對大自然聲音充滿好奇,喜歡錄音,也想更進一步了解生物相關知識,於是把鳥類和昆蟲的聲音錄下來。從1997年錄音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