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賈福相

  • 鷹羽兄弟情

    鷹羽兄弟情

    書架上有一隻鷹羽,每次看到就令我想起傻馬的話:「這不是鷹羽,這是兄弟情。」 三十年前的一個夏天,我領了二十多位學生,有男有女,一半是中學教員,到華盛頓半島的一個濱海小村落,作野地實習。 這是一個美國西北部印地安人的部落,人口不到三百,疏疏落落的矮房子、黃土街道、一座加油站,站旁有一家雜貨店,只賣些香菸、醬醋茶之類的日用品。村子周圍有高大的長青樹,一條小溪由村旁流過,注入大海,這一些彷彿是我記憶中的故鄉,一個山東的小農莊,一百多戶人家。 東西相隔八萬里,今昔相去四十年,仍然可以比鄰。 入夜,我們露營在濱海的松林中,準備第二天清早退潮時去岩岸上採集。那一夜,正好碰上印地安人的一個節日,村民們忙著慶祝,邀請我們參加。 在一個有圖騰柱的廣場上,築起了烈烈的營火,傳統的大小皮鼓有節奏地拍起,我的幾位學生也信手彈起吉他。 車輪舞開始了,步伐單調而原始,老人和孩子都參加,有時就把舞場中心讓給那些有訓練的

  • 蝴蝶樹下 (下)

    蝴蝶樹下 (下)

    我在大學教生物,常用蝴蝶的例子談變態、談遷移。變態就是由吃不飽、走不快的毛毛蟲,變成既不吃又不動的蛹,再變成專吃花蜜、翩翩飛舞的蝴蝶。這簡直像一個漁家女變成一個大海蚌,再變成隻唱歌的飛鳥一樣的不可思議

  • 蝴蝶樹下 (上)

    蝴蝶樹下 (上)

    北京中央廣播電台編輯部寄給我一封短函,要求把我一篇短文收集在由祝勇編的散文集裏,集名是(永久的蝴蝶)。 我很喜歡這個書名,因為名字廣大,不是中國,不是西方,不是近代,不是古典,不是江南江北,也不是台灣

  • 嚮往.趣味.風景

    嚮往.趣味.風景

    最近讀了錢穆一九五五年香港人生出版社的版本《人生十論》。錢先生在第一論中,開宗明義第一句話就說:「人生是一種嚮往。」他又繼續說:「人生兩個基本的種往:一是戀愛,一是財富。」 讀這一論,使我想起了在小學和中學時的作文題目。那時我至少寫過五次「我的志願」。八歲的時候要作蔣委員長,十五歲的時候要作魯迅,十八歲的時候要作醫生。很想談戀愛,但是不敢寫。財富卻從來不是我的嚮往。 只談嚮往、只談志願、只談要求,總是有些空空的不著邊際。譬如說一群男孩們坐在洛水的下游大談洛神,嚮往著與洛神戀愛。可是洛神是位仙女,高不可及。充其量,這些孩子們可以作賦寫詩,想得厲害了,甚至可以走火入魔。 如果嚮往與趣味結合,嚮往就會由靜變動,由死變活,由不可及的「興嘆」而變為可能的追求。於是,手上有了汗,腳上有了泥。 趣味包括興趣和品味,因為興趣而有一個嚮往,才是自由,才是思考。譬如說那群思慕洛神的男孩子中,開始有人說洛神也只

  • 莫內的故居 (下)

    莫內的故居 (下)

    莫內基金會靠私人資助和訪客的門票收入,掌管著這片田園。 九間房子的壁上都掛著莫內和他友人的油畫及素描,另外還有兩百多幅十九世紀的日本原本版畫。 我是來看花?看畫?還是只為了印象?流連忘返兩個小時,竟忘記了室外的蓮池和花園。 搬到吉維尼時,莫內已四十三歲了,他已成名,是新起的印象派重要畫家之一。 事實上,「印象」是由他十年前的一幅畫「日出──印象」而命名的。那時,他的妻子已去世,他貧困潦倒,帶了兩個幼兒及因破產而出走的朋友的妻子,來到這個離巴黎四十哩的鄉下,租下了這一片田園,這才是他身心的寄託、他的家。在「家」裏,他更成熟,茁長為一代大師。 他重要的系列名作如稻草堆、白楊、教堂和花園,都是到吉維尼之後二十年內完成的。 一八九0年,他再婚,用了妻子的一部分錢,才有能力買下了他心愛的吉維尼,價錢是四千多元美金,這時他已五十二歲了,名滿世界。一百年後,他的一幅睡蓮在紐約拍賣

  • 哲學博士縱橫 (中)

    哲學博士縱橫 (中)

    但什麼是哲學博士呢? 哲學博士是大學研究生院頒發的最高學位。普通要從學士學位後再讀三到六年,或碩士後三到五年而能完成一篇研究論文再經考試委員會考試通過。考試委員會是由專業教授組成由研究生院院長聘任的。

  • 薇薇和小依 (上)

    薇薇和小依 (上)

    我把剛出版的書《獨飲也風流》寄給了一位有總角之交的朋友,要她先睹為快。她來信不評我的書,反而緊緊地問我第一集「行吟者」中的薇薇和小依是誰,而且要我坦白招供。在我的回信中,有一段是這樣的。 「妳知道從小我就常常自作多情。自作多情的人容易單戀,年紀越大,越了解單戀的好處。單戀時,有相思的喜悅,有相思的痛苦,但沒有被戀的責任,也沒有被戀的包袱,閒著無事,妳也應該試一試的。千萬不要把道德和相戀弄在一起。你知道但丁是一個道德大家,生於十四世紀的義大利,教會掌握著政治、經濟和道德,也掌握著生殺大權。每個人都怕地獄,每個人都很道德,而他卻把神曲獻給了一個他單戀若干年、比他大十幾歲的女人。當時的教皇沒有責備他,反而為他的神曲流了不少淚。一個這樣沒有道德的教皇!一個這樣單戀的但丁!至於我文中的薇薇和小依也許是詩人,也許是電影明星,也許是女皇,也許是科學家,會不會是妳,會不會是我。」過不久,我的朋友又來了信。

  • 不要哭

    不要哭

    星期天下午,梅茜來訪。我們坐在客室裏,飲著白蘭地,圍著爐火,把一個大風雪的冬天關在門外。 梅茜是世界有名的版畫家,原籍澳洲。三天前剛從故鄉歸來。她瘦了些,比她四十七歲的年齡也蒼老了些,她像講故事一樣地對我說:「…聖誕節的那一天,我們正在查看禮物,妹妹從澳洲來電話說母親病重要我速歸。好不容易買到機票,行李都來不及整理,我就匆匆離開了。我的老家是澳洲東海岸的一個小城。飛飛停停,三十個小時才到家。 母親患的是腸癌。我怎麼也不相信她已變得那樣瘦小,好像不認識我了。所有的眼淚、所有的詢問,都不能換得她一句回話。 我的父親八十二歲了,疲乏地坐在屋角,一句話也不說。我的大妹是交響樂隊的小提琴手,二妹是服裝設計師,都先我而回家了。我們三人輪流地伴著母親躺在床上,不時地替她用冷水擦擦上臂和面頰。 兩年前母親還來看我,並替我織了條餐桌布。我現在穿的這件毛衣也是她織的。兩年不見,我已經不認識她了。她只剩一副骨骼

  • 生命十四

    生命十四

    《生命》是臺大動物系學生們辦的一份綜合性雜誌,十四是第十四期,發表於一九九0年九月。 因為這一期轉載了我一篇一九八九年的講演稿,一個在中研院的朋友就寄給了我作為紀念。 拆開信封,我立刻被《生命》的封面吸引了。這是畢卡索的圭爾尼卡的一部分,是一幅近百年來的名畫。十二呎高,二十六呎寬,全部用黑白和灰色的油料:臨刑的馬的嘶鳴,剛剛死去的士兵緊緊地握著劍,哭喊的母親抱著斷了氣的嬰兒,無屍的頭顱懸在黑暗中,在兩個被嚇破了膽的人影裏。而這一切都被踐踏在一頭毫無理性的怪物之蹄下,這個怪物彷彿在自鳴得意。這幅畫是紀念西班牙的一個小鎮,在內戰時被德軍轟炸得慘痛,畢卡索用他天才的畫筆,對戰爭的無情和獨裁的恐怖作了控訴,對他的祖國西班牙,作了愛的宣言。 第一次在畫冊上看到這幅畫的時候我就喜歡,我就同情,我就了解。我也生長於戰亂,我也痛恨殘酷和恐怖,我對這幅晝的感情超出純藝術性的欣賞。 《生命》的編者說:「我們以

  • 睡去醒來都是海

    睡去醒來都是海

    〈一〉 夢魘 「海,血,爸爸,快!」他突然坐起,滿身流汗,他妻子也醒來,緊緊摟著他,安靜的說:「麥克,醒醒,醒醒,你又在作惡夢了。」她扭亮了燈,到廚房替他取了一杯冷水,然後,他們就靜靜的坐在床上,一句話也不講,這時牆角的掛鐘,正指著早晨三點半,滴答滴答響走了窗外的黑夜。麥克是位年青的海洋學助教授,因為同行,相識不久,我們就成了忘年之交,碰巧又住在同一地區,他妻子露易絲,歷史系畢業,現在是陶器藝術家,她的作品非常有個性,我書桌上就有她特製的一頭抹香鯨,全身黑油光亮,淺灰色的眼,方頭之下張著大嘴,一幅滑稽相。 麥克出生在加拿大東岸的海島省,新地〈Newfoundland〉,祖宗三代都是漁民,中學剛畢業正碰上大西洋漁業凋萎,漁民賴以為生的魚漸漸稀少了,幾年後很多漁民改了行,或移民到大陸,麥克的父親堅持向海討生,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一年年希望,一年年失望,有次麥克陪父親出海,百里外,碰上了大風

  • 岸是海的唇

    岸是海的唇

    台灣師範大學生物系系主任黃教授曾對我說:「岸是海的唇」,多麼有意思的比喻!又恰當,又有人文氣息。岸,海與陸相遇的一條曲線,是海的唇,也是陸的唇;健康的時候,可以唱,可以吻,可以吃,可以講話,可以做出各種表情;月光下的沙岸;和平浪漫,充滿了性的誘惑;大風暴下的岩岸,大聲咆哮,鏗鏘有力。唇一旦受了傷,有了裂痕和毒膿,血肉模糊,所有的正常功用都得停止了,一副多麼難看的臉!台灣的海岸,長一千六百公里,早已被破壞不堪了。岸邊建設好像沒有經過整體生態或水利評估,橫七豎八,一片亂象。一次我與一位生物學教授去澎湖旅遊,早上十點我們到岸上散步,岸是新鋪的水泥,像高速公路,熱太陽下,我們是岸上唯一的行人,剛好是漲潮時候,一寸寸海水緩緩歸來,碰到發燙的水泥堤,水泥熱量立刻釋放到水中,不知道水溫升高好多,我當時在想,海中浮游生物和小魚、小蝦們如何來適應驟升的水溫?時值春末,水中當然有千千萬萬的幼虫,它們又怎麼適應

  • 散步

    散步

    散步的哲學在「散」,散步的可愛也在「散」。散步不等於走路。走路有目的,是要從甲到乙,從乙到丙或再回到甲。散步也不等於運動,運動要看時間、量心跳、計算距離。散步雖然既是走路又是運動,而「散」的真諦卻是在無所為又無所不為。 散步最好是一個人,隨隨便便、慢悠悠的、和天談話、和樹談話、和石頭與風談話。事實上可能是什麼也不談,雲遊物外,不知不覺的,和在芸芸大眾裏失去了的「自己」通點訊息。 有一個伴侶也好,但伴侶難求,要知心、要會意、要無慾、要無求。 散步時可以想,思緒湧來,有時浩浩蕩蕩,問題解決了,見解清明了,白日夢夢完了,有時是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想」是一種境界,達到這種境界不容易,而更難的境界卻是什麼也想,什麼也不想。 散步的環境左右一切,在人擠人車如虎的街道上是散不成步的,在這種情況下只能保命。要在荒郊、在林地、在河畔、在海的沙灘土、在居家的巷子裏也別有風情。夜晚,月明星稀的時候,晨起,有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