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綠能革命,一場豪賭?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德國綠能革命,一場豪賭?

2016年03月11日
作者:林吉洋

德國決定要在2022年跟核電說再見。圖片來源:我們的島

日前受邀參與地球公民基金會2/26於高雄舉辦之講座《德國綠能革命一場豪賭》,旅德多年的獨立記者林育立分享德國綠能革命的經驗與一些德國社會討論的過程。林育立在大學畢業後赴德國留學,先後擔任代表處的新聞編譯與通訊社駐德記者,現在以獨立記者供稿,以比較觀點,成為台灣與德國乃至歐陸資訊橋梁的角色。

林育立認為,德國的能源轉型經驗雖然不能直接轉移複製於台灣,但其經驗或許能為台灣能源轉型議題帶來一些啟發。以下我是整理林育立演講內容所做筆記,假若理解有誤,文責由筆者自負。

德國核時代終結:福島核災

福島核災事件對德國人的衝擊多大?林育立表示平時德國只有半小時新聞,當時為報導福島核災,有好幾家電視台整天播送新聞,而當時新聞周刊的標題是:「核子時代的終結。」

直到幾年前,核電在德國仍是一個社會分裂沒有共識的議題,綜觀德國反核運動歷史,德國擁有獨立自主的核產業科技,具備整廠輸出的產業能力,因此在德國核議題各自擁有不同的支持者。

然而自從2011福島核災事件後,德國人發現一項嚴謹而且科技能力絲毫不遜的日本同樣無法控制核能風險最終釀成巨災,因此德國社會分歧的意見才結束爭論,原先要持續擴張核能的政策產生180度大轉向,決定提前於2022年全面廢核。

特別是出身科學家的德國總理梅克爾,在其領導的保守黨基督教民主聯盟取得執政之後,於2010年推動核能電廠延役政策。2011年福島核災發生,梅克爾就表示:「福島改變了我對核電的立場。」

自此,德國保守黨執政的政府一改立場,整個國家與民間社會推動逐年降低核電,提高再生能源比率。德國減核政策包括,八座核電廠永久除役,其餘的提前除役,非核家園2036提早到2022。

在德國的擁核年代,德國政府面對當時車諾比核災的態度,與現今大不相同。雖然車諾比核災距離西德很遠,但是西德仍在輻射塵的影響範圍。而當時力推核能的政府,卻刻意打壓新聞播報輻射污染。但是對德國人民來說,國土受到輻射塵汙染,戶外活動、放牧乳牛和食物是否受到輻射汙染等,都是影響健康和安全的大事。德國政府的態度導致民眾自發聚集示威。此後歷經多次行動、改革,直到福島核災後,德國社會對核能的高度關注形成廢核政策的共識。

反核與民主密不可分 德國第三勢力綠黨崛起

德國對再生能源的思考著重在產業政策與科技能力,而促使公眾從關注到直接參與的「能源民主」,與德國民主深化、綠黨長期對政治民主化改革有密切關聯。

德國最早的反核運動,是1975年反對Wyhl電廠建立,建設單位與當地農民發聲衝突,該波運動與六八學運有關係,後來決議取消興建計畫。這也導致了1977年的反核運動,十萬人走上街頭。

1980年世界第一個綠黨在德國建黨誕生,他們有四個招牌:環保、社會公平正義、民主、非暴力。以太陽花作為代表,取其外觀碩大給人印象深刻,且時逢1973年以後的能源危機,人類未來能源希望之一在於太陽能。

1983年綠黨第一次進入國會,它們的國會議員很容易辨認,留著長長的鬍子(像是個嬉皮),帶著太陽花進去開會。從此後綠黨在德國政壇穩居第三勢力。

1998-2005年綠黨更與社會民主黨聯合取得政權,俗稱為紅綠聯合執政。

德國能源轉型的主要行動者之一:Rainer Baake(綠黨),即是社會民主黨與綠黨「紅綠聯合執政」期間的環境部次長,保守黨梅克爾上台之後,有一段左右共治的其間,也是由其擔任經濟暨能源部次長。

務實於產業趨勢 領導綠能科技

對德國人來說,討論能源的時候不是討論電力,而是天然氣。因為整個冬天的供暖系統都必須仰賴俄國供應的天然氣,如果俄國關掉天然氣管線,德國人的冬天可能就要受凍。所以能源自主關係到國家安全。

雖然決議要廢核,但德國作為一個能源依賴國,國內獨立能源來源在於燃燒低效率的大量褐煤。德國仰賴進口能源與出口導向與台灣類似,充足而低電價的能源供應,也普遍被認為是與產業經濟發展不可或缺的正相關條件,不能眼睜睜看著燃料價格上漲而無作為。

因此在維持能源供應穩定的前提下,德國對能源轉型完全放在產業政策思考,最終希望能將研發能量放在國內,配合電力自由化政策以多元電價作為配套。而電價問題也是廢核政策的一大考量。作為工業出口國,德國極力減少對進口能源依賴,因為化石燃料遲早會用完,而核廢料處理無解。仰賴化石燃料的國家,轉化為一個再生能源主體的國家。總理梅克爾曾宣示:「成為全球第一個成功轉型為高能源使用效率和以再生能源為能源主體的工業大國」

消費者變成生產者 電力系統「去中心化」

為了實現用之不盡的多元取電政策,去集中化改在地化,讓更多民眾參與是重要的施政方向。林育立為聽眾簡單回顧德國電業法規的改革歷史,作為一個早期推動再生能源的國家,德國是從立法工程開始逐步設定再生能源產業發展機制,提供再生能源市場機制形成的環境。

  1. 1991實施電力併網法,
  2. 1990末電業邁向自由化、發電輸電、配電賣店分家。
  3. 與核電業者談判廢核時程,
  4. 綠電優先,強制電業立即且優先併聯再生能源,建立仲裁機制。
  5. 依照發電種類、地點與裝置容量、訂定收購價,保證20年。賣電有利可圖,人人搶當老闆,創造商機與就業。
  6. 收購價逐年降低,刺激研發和創造規模經濟。目標:市電評價/發電在20年後幾乎不用成本。
  7. 不是政府買補貼,而是全民買單,收購價-批發價=再生能源附加費。
  8. 部分工業用戶免繳附加費,以維持產業競爭力。

德國法令環境鼓勵電力集團朝向水力發電、風力、生質能、太陽能發電發展,2000年以後,德國的再生能源急起直追OECD(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水平,原來高度仰賴火力及核能發電的工業大國的轉型,顯示這是一條可行的道路。

這其中也是定各種因地制宜的法案創造空間、吸引公眾由下而上推動能源轉型,創造再生能源市場發展的條件。

德國人怎麼做能源轉型

林育立分享德國能源轉型經驗。攝影:林吉洋

林育立分享了幾個有趣的德國作法提供參考:

電費比價網站

一年用多少電,可以按照需求、使用的用電類別來買電使用,電力供應變成有點類似我們現在使用各家電信公司通話費率配套方案的模式。

規格化制定

歐盟各國的電力交易市場分別在在萊比錫跟法蘭克福,消費者完全可以透過購買選擇使用的電力來源(是核電、火電或再生能源)。例如在交易市場裡面,德國電力公司就會介紹各種方案,其中包括完全本國產的綠色電能。

專業認證機構

大都市的市民朋友就會特別偏愛本國產綠色電能。誰會來證明是百分百國產綠能呢?就會衍生出一些專業認證機構,例如低碳標章就會產生一種。

能源民主電力的消費者變成電力生產者

發電權力下放,消費者變成生產者。過去火力跟核能就是在大型集團,再生能源的生產規模就相對低很多。居民從自家加裝太陽能板就可以,2008有450公民自主成為太陽能發電設備,2013年成長到約850萬,約占德國總人口十分之一,利用太陽能板,作為太陽公民。

農民投入電力生產行列

農地種電是一個頗具爭議的問題,因為牽涉到糧食安全的問題,限制在於一些條件,例如是工業區、國防用地要讓土地漸漸恢復地力。

另一個做法是農牧業引進大量的生質能源:利用農牧廢棄物作為沼氣發電、供暖、產氣發電。不過目前德國產生一個討論議題:我們需要用到這麼多農地來做生質能源嗎? 因為再生能源的發展超過既定目標,一般評估現在已經足夠。

人人可以加入的能源合作社

例如可以在社區發起合作社,人人可以參與的能源合作社,建設風場(設置風機發電),但這涉及到民眾接受度的問題。這提供比銀行利率更高一些的獲利率。產值(電力)留在地方供電,或者地方政府調配,而不再是由大型集團壟斷。

建立一個全國樂於利用的公共交通系統

因應再生能源的公共交通轉型,這些共享文化包括Car2go、DriveNow這些德國現在由幾家大型汽車公司推出公共的交通系統。目前的科技,能夠利用網際網路的計算能力,約定地方的共乘制度或提供自助式的汽車在德國已經可以普及化。

值得注意的是,林育立認為就台灣現有的條件,似乎發展「離岸風力發電」,可能是台灣現階段推動能源轉型最好的方案。

德國的再生能源的接受度

再生能源方案普及於民間社會並非沒有問題,由風機轉動時發出低頻聲音噪音汙染,引發居民抗議的事件也是層出不窮,這些問題都是不斷加深社會溝通的過程。民眾顧慮的問題諸如:住宅區距離、噪音問題、風機轉動造成的炫影有可能危害車輛駕駛人、如何保護原來的自然環境。

為了應對再生能源方案造成的負面影響,德國每個邦對自己的風力發電的都有相關規定,放在國土規劃當中,這些生活落實多元能源方案的配套措施,成為德國人討論最熱烈的問題。

不過林育立提到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民意調查顯示,民眾最在意的再生能源方案的副作用,其中是對於「德國鄉村景觀」的破壞,面對這些問題德國人似乎已經習慣透過實踐公共化的討論來尋求解決方案。

林育立表示,德國社會是個很重視直接溝通的民主政體,從陽台修建這些細節問題就必須顧及左右鄰居的感受,需要整個社區的討論與感受。林育立似乎認為,這一種生活中實踐的民主文化,可能才是台灣追求再生能源方案最需要的社會民主素養。

看似豪賭 其實精打細算

如演講的標題,德國選擇發展多元能源方案,被喻為是一場豪賭。然而這一場豪賭,林育立指出德國的選擇並非一昧的靠運氣,裡面還是有很多務實的產業發展考量,鼓勵產業發展再生能源,某一方面也讓國內工業集團提早因應轉型,在國際上來說德國也可以取得「綠能的商業先機」,對國家、企業與社會的整體發展,德國的產業基礎或許也會更加強健,甚至也取得民眾主動的配合與共同承擔轉型成本。

德國能源轉型最為人所詬病的高額電價問題,透過「再生能源附加費」由一般消費者負擔,然而民眾也可以透過方案,讓自己成為再生能源的「生產者」。對於經濟弱勢而言,林育立指出德國是一個社會福利主義國家,電價的負擔政府對弱勢族群提出一定的配套方案。

有人認為德國能夠發展再生能源是因為周邊有其他歐盟國家可以提供能源供應支援,所以德國才能夠放手去發展再生能源。但是另一方面德國的再生能源發展,同樣也影響到周邊的歐盟國家。如同林育立指出,整個二戰後的歐盟發展,實際上就是從一個互補共生的方向發展,德國的再生能源政策開始影響其他的歐洲國家。

提問問題中,中山大學的教授與地球公民董事邱花妹提出一個有趣的提醒,她認為林育立的分享當中,似乎某方面將德國的能源轉型聚焦在「市場化、自由化」的成功,而這種觀點是值得討論的。

市場機能的充分發揮,提供的多元電力供應的基礎,是能源轉型的重要條件,然而整個社會充分討論形成共識,以及德國民主落實於基層,而非完全仰賴政府及官僚制度,促發民間主動分擔能源轉型中的角色,這可能是更關鍵的因素。

這裡的民間包括了市場,以及透過「市場」所創造的多元供電方案提供「電力事業去中心化」,民眾得以生活化的方式介入電力供應的可能性,筆者將其理解為「公民的積極參與態度」、「共同承擔廢核選擇」才是整個社會得以度過能源轉型的痛苦。

作者

林吉洋

原籍滬尾現移居打狗,台灣NGO工作者,關注風土人文與城鄉環境變遷,以寫作紀錄人群的抵抗。曾任職於社區大學,2012-13年獲浩然基金會國際志願者計畫支持,於北京一所中國本土環保組織服務,現在仍是一位關注中國公益/環保發展的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