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生計也顧生態 兩岸里山經驗交流 探詢人與土地的連結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顧生計也顧生態 兩岸里山經驗交流 探詢人與土地的連結

2018中國綠色人物交流系列報導

2018年09月19日
環境資訊中心記者 陳宣竹、黃鈺婷報導

過去為保存棲地及生物多樣性的完整,多由國家以公權力劃設保護區,阻絕人為干擾,但是近年來,國際也開始關注到保護區外、淺山地區的保育問題。2010年,在日本舉行的第十屆《生物多樣性公約》締約方大會(COP 10)上,便通過了「里山倡議」(Satoyama Initiative),欲藉由傳統的生活智慧和環境哲學,推展「社會—生態的生產地景與海景」(SEPLS),尋求與自然和諧共存的方式,挽救快速流失的自然棲地與生物多樣性。以台灣來說,淺山地區的保育難題在於,土地多屬私有土地,國人已在其上生活多時,不適合透過過去劃設保護區的方式來保育,而應積極尋求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方式,來保留淺山生物多樣性。

因此為補足中央山脈保育廊道的未盡之處,並參考國際上里山倡議的作法,林務局從2018年開始,啟動「國土生態綠網建置計畫」,希望能夠進一步擴展保育軸線,將過去較侷限於中央山脈的生態保育廊道,與周遭的淺山地區相互連結為一個更具整體性的綠網。在既有的保護區之外,關注區外的保育,並且透過里山倡議以社區為主的保育策略,建構綠帶,以達林務局長林華慶所說:「讓保育從軸線變成分枝,有如血脈連結到海岸,成為緊密的網絡」。

台灣亦於2010年開始,引入里山倡議的做法,由林務局與民間夥伴合力推動包含綠色保育標章、水梯田復育、原鄉綠色經濟等工作,營造人與自然共生的生產環境。

視野轉到鄰近的中國,在當地,NGO及環境工作者進入到社區,陪著社區成長,即便不是以里山倡議為名義,但是發展出同樣里山精神的人與自然和諧共處模式。

本報「中國綠色臉譜」專題,在今年8月,邀請四位在中國長期耕耘社區、聚落的環境工作者來台,走訪台灣的里山風景,實際與台灣的社區、NGO接觸,交流兩岸的里山故事,本報也將行程見聞以系列報導形式分享。

在8月20日的下午,綠色人物陸續抵達台灣,他們分別是麗江健康與環境研究中心理事長鄧儀、自然之友蓋婭自然學校校長張赫赫、綠駝鈴環境發展中心理事長趙中和美境自然創始人張穎溢。抵台第一站,就來到台灣環境資訊協會(以下簡稱環資),認識由環資所經營的自然谷環境信託。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自然谷環境信託的經營與挑戰

「對不特定大眾、全民共享的信託,除了人之外,在地動植物也是環境信託的受益對象。」綠色人物一行人一踏入環資的辦公室,自然谷專案經理周昭蕊便如此介紹「環境信託」的概念。

環資自然谷專案經理周昭蕊與中國綠色人物分享自然谷環境信託經驗

環資自然谷專案經理周昭蕊與中國綠色人物分享自然谷環境信託經驗。攝影:陳宣竹

2011年,位於新竹縣芎林鄉的自然谷以公益信託的方式託付給荒野保護協會,,是台灣第一個且唯一的環境公益信託。3年的信託屆期滿後,於2014年與環資簽下永久信託條款。

剛開始,自然谷是一個荒廢的果園,四周芒草蟲叢生,外來種小花蔓澤蘭蔓延的非常嚴重。透過委託人的努力,移除芒草並種植樹木,逐漸開始恢復森林樣貌。幾年的努力以後,土地開始長出樹苗,現今自然谷的森林已是樹林茂密的次生林,物種也變得豐富。

根據自然谷的生態資源基本調查,全台3百多種蜘蛛,自然谷就有超過130種,而蜘蛛算是高階狩獵型動物,可間接代表自然谷擁有豐富的物種多樣性。

銀腹蜘蛛

自然谷有130種蜘蛛,生物多樣性豐富(圖為銀腹蜘蛛)。

在環境信託實際操作過程中,團隊也發現了很多不適應的地方。在稅賦上,將自然環境信託給民間團體,無法像公益信託給銀行一樣有優惠、不用繳交所得稅;而因應機構的特性,環資只能承接林地的環境信託,沒辦法用一樣的方式來保護一個農業用地。

對於周昭蕊分享這期間遭遇的種種挑戰,深入了解美國和英國環境信託發展的張穎溢回應道:「因為你們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嘛!(註)」為了鼓勵環境信託長遠的發展,彌補台灣環境保護的不足,環資在諮詢專家學者之後,也提出了《信託法》修法連署。

環資雖然擁有1.8甲自然谷土地,如果周遭環境對物種不友善,保護力道仍然不夠。因此為了要擴大保護區的面積,環資自2015年開始跟鄰近社區合作,在鹿寮坑認養果園,實踐與推動友善環境農耕,銜接與自然谷相鄰的場域。包含嘗試土壤改良、溝通農藥的使用,嘗試結合社區力量共同保護原生棲地。

一顆保護土地的心 在不同制度下的守護 

「中國因為人跟土地的關係,我們這種想要去保護的,也都只能付費承租。」在自然之友推動環境教育的張赫赫,2015年在北京近郊承租了一塊與自然谷差不多大的場域,經營蓋婭・自然花園,也與自然谷相同,透過環境教育讓民眾接觸自然、認識里山的概念。

付承租費經營場域,最多也只有30年的承包權,張赫赫再補充:「因為土地是集體所有,對於土地的使用是投資行為,(一般人民)不會想要保護。」張穎溢也分享了她的觀察,土地所有者都在工廠工作,把土地租給其他省份的人,土地就變成商品來利用,「集體所有的土地有他的脆弱性」,而像是「風水林」因為有其神聖意義,中國的村落或部族,會共同保護這塊林子。

在不同的制度之下,關懷土地的人,不管是號召大眾集資購買土地做信託,或是自己跳坑下去經營,又或是結合在地信仰與習俗,以一顆保護土地的心,用環境教育、信託、社區經營等,牽起人與土地的關係,讓人與自然可以和諧共存。

用腳和屁股接地氣 一期種稻二期種田間生物

結束與環資自然谷的交流後,綠色人物接連幾天實地走訪台灣許多社區和部落,用親身實地的體驗,感受台灣的里山。

一早,綠色人物從台北市一路前往位在東北角的貢寮水梯田,不到兩個小時的車程,沿途風景已經從高樓大廈遍佈的都市叢林,轉變成綠意充滿的鄉間田野地。

貢寮水梯田其實是由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以下簡稱人禾)長期經營、陪伴在地農友的場域,目的即是要復育水梯田重要的生物多樣性。

當我們抵達人禾在貢寮的小屋,工作人員郭俊麟就請我們換上水梯田專屬的工作鞋,原因即是為避免透過我們自己的鞋子,把外來種帶到水梯田裡,影響原生生態系。

人禾在貢寮水梯田的工作人員郭俊麟

人禾在貢寮水梯田的工作人員郭俊麟,帶著大家一探水梯田豐富的生態。攝影:陳宣竹

一行人穿著工作鞋,沿著坡道走上水梯田,沿途隨處可見黃腹細蟌細瘦的身影,穿梭在草叢間。黃腹細蟌過去曾遍及大台北地區多處,後因現代化耕種、廢耕或旱化等,造成棲地劣化,在台灣目前已是稀有物種。貢寮水梯田因為沿用傳統的農耕方式,不使用農藥,讓黃腹細蟌的纖纖細影再次現蹤,並成為牠們在台灣唯一穩定的族群棲地。

張赫赫說,在中國北方大多是旱田,少看到水梯田,感到頗為新鮮。綠色人物們也新奇地蹲在稻田邊,聽著郭俊麟細數田內特別的水生植物。各種沉水、挺水植物、細細小小地立在水田中,例如可以做成餅乾、割稻時特別香的白花紫蘇草、本草綱目中傳說可以顧眼睛的小穀精草,以及紅皮書物種澤藻和挖耳草等等,多樣的水生植物生態共同孕育出各種昆蟲可以生存的環境。

郭俊麟和中國綠色人物們蹲在田邊觀察水生植物
人禾的郭俊麟和中國綠色人物們蹲在田邊觀察水生植物。攝影:陳宣竹

突然,郭俊麟踩入水田裡,身體旋轉著在田裡踏著割稻後留下的稻頭,他說這是「踩稻頭」,這樣紅皮書上的植物才有足夠多的空間生長。也因為這裡的植物都太珍稀,他開玩笑著說「這一踩都好幾萬!」

這群從事環境教育、時常接觸生態的高手,也走下水田,進行田間水生物觀察。郭俊麟發給大家的觀察盒,眨眼之間就撈滿了好幾個,大家捧在手心中仔細觀察,發現許多小型的水生動物,例如一群宛如在盒中舉辦嘉年華的仰泳椿、蜻蜓和豆娘的若蟲水蠆、能夠幫忙清除有機質,讓水田不臭的黃紋麗龍蝨和鱔魚等。大家將這些觀察盒放在地上,郭俊麟一一拍照記錄,他說每一次的田間觀察體驗,都是記錄生態的好機會。

鄧儀與張赫赫拿著觀察盒辨識水中生物

鄧儀與張赫赫拿著觀察盒辨識水中生物。攝影:陳宣竹

宛如在舉辦嘉年華的仰泳椿

宛如在舉辦嘉年華的仰泳椿。攝影:陳宣竹

這些豐富的水生動植物,其實都不是人禾刻意引入,而是當環境對了,物種自然就回來了。郭俊麟笑著說,他們在貢寮水梯田,是「一期種稻,二期種水生物」,張赫赫也回應,她在北京承租的田,過去是以慣行種植,後來他們轉作友善後,物種數量便開始回升。

人禾在2016年帶入環境教育體驗活動,並在2017年成立爬旅行,希望用有趣的方式帶大家玩,用身體感受自然,「用腳和屁股接地氣」。

最實際的問題:經濟誘因到底有多高?

怎麼會進入貢寮水梯田呢?最剛開始,人禾與林務局合作,推動重要水梯田復育計畫,並由國家提供生態勞務給付來實行保育濕地及其中物種的工作。而人禾希望能把資源帶到在地,委託當地農人、青年割友會一起來種「和禾米」,其後並成立「狸和禾小穀倉」,負責後製並銷售和禾米及其他田間副產物,對農友、對青年也對消費者,提供農人契作保證,也依照不同農法為產品做「環境價值」分級,分成使用微量化肥的田蠳米、有機肥的穀精米和不使用肥料的阿蒙米等三種。

長期陪伴當地人討論社區發展的鄧儀,關心的是實際的問題:「林務局、農糧署、收購米價,這三筆錢加起來比其他沒有補貼的、(實行)慣行農法的(農民賺的),要多嗎?」一般農會收的米價落在20-30元,而狸和禾則以60-70元收購,即便因為友善農法而導致產量少,但整體而言,加上兩個政府部門補貼的「顧田的勞務給付工資」,還比慣行要多。

「里山環境是台灣的主流嗎?」張赫赫好奇詢問,人禾的鄭雅筠回應,對於生態保護,政府的目光從保護區轉移到私有地,開始推動里山倡議,而政府大概在10年前開始關注水梯田,並在這兩年間有大幅度的擴散。

貢寮是一個示範點,同樣的模式,政府複製運用在其他地方,郭俊麟補充「但需要學習的是精神,不是特定的環境」,長期走跳中國各地的綠色人物也連聲附和,在各個村落、鄉村,大家共同實踐的是里山精神。

棲地營造 達到社區與鳥類保育的雙贏

從貢寮往南行,沿著海線來到蘭陽溪口附近,每年有許多冬候鳥在此處停歇,常見鳥種如高蹺鴴、金斑鴴、黑面琵鷺和小辮鴴等,而鄰近蘭陽溪口的水稻田,如新南村的大片連續水稻田,就成為了鳥類的重要棲地。然而近年來,隨著雪山隧道的開通,宜蘭逐漸成為都市人的後花園,越來越多的農舍拔地而起,10年來總共興建超過7000棟的農舍,鳥類的棲地也因此被硬生生地破壞了。

新南田董米的創辦人林哲安是個熱愛賞鳥的年輕人,他在2013年於新南田區的一次觀察中,意外發現了消失已久、難得一見的「董雞」(當地老一輩的農民稱之為「田董」),他在興奮之餘,也興起了要透過水田營造,改善鳥類棲地的想法,新南田董米這個品牌應運而生。

林哲安邀請在地農民由慣行農法轉型為無農藥、無化肥的耕種方式,讓人、土地和鳥類都受益,並將利潤直接回饋農民與社區。從2014年草創時期與2位農民契作2.3甲土地,到現在已經有8位農民加入,共6甲土地,而透過調查也發現了166種鳥類,其中有八種列在IUCN的紅皮書上。

在參訪這天,陪伴林哲安在新南經營的人禾工作人員薛博聞、農友阿農伯和羅東林管處副處長都來到現場與大家交流。

林哲安與薛博聞

新南田董米創辦人林哲安(左)與人禾工作人員薛博聞,背後是與阿農伯契作的水稻田。攝影:陳宣竹

新南田區是羅東林管處在國土綠網架構下的首波合作對象,不同於保護區的管理模式,而是採取與在地農民手拉手一起保育的方式,創造多贏局面。人禾的薛博聞說道,羅東林管處透過提供新南田董米生態系服務給付的方式,來讓這裡的生物多樣性得到保存,「這其實可以達到雙贏,林管處能夠在田董米的基礎上,付一半的錢就能做到保育水鳥的目標,多花一點錢就能一起把事情做好。」

林哲安說,與農民溝通水田不用農藥還不算難,反倒是要說服農民一起營造田埂生態,不使用除草劑、不使用化肥等相當困難。他也為了要跟農民有「共通語言」,決定自己也開始種一甲田地,用水田棲地營造的方式,做給農民看。現在進入第二年,農民開始信任他的說法,明年開始契作的農田田埂將開始以綠籬、不用除草劑的方式來經營,讓鳥類除了水域,也有田埂能夠利用。

張穎溢從田董米的經營,想到位在中國東北吉林的「大雁米」,這是當地環保組織為了保護大雁和東北虎所推行的計畫,米糧的收益將支持當地敬信濕地保護的工作。不過因為價格較一般稻米來得高,常常都是同溫層互相購買支持(像是張赫赫就說他們舉辦活動都是使用大雁米),老百姓大多關注口感,比較不會為了產品背後的價值,以較高的價格購買。而這也是台灣在推動保育產品遇到的困難之一。

聽到林哲安一個人不只要賣米、找通路、與農友溝通,還要親自種田,一個人當五個人用,綠色人物們不禁感嘆,不管在什麼地方,生物多樣性的價值明明是公共性的,但卻都只有少數人在努力,總是憑藉著滿腔熱情,為理想燃燒。

連綿的水稻田,不遠處可見農舍
連綿的水稻田,不遠處可見散落的農舍。攝影:陳宣竹

一日行程來到尾聲,熾烈的陽光不減,張穎溢拿著望遠鏡四方尋找鳥的蹤跡,林哲安與阿農伯一邊閒聊,一邊討論著農田經營的大小事,突兀的農舍在不遠處打亂生態與農業的平淡日常,如何喚起更多人對生態的在乎,讓社會大眾能夠理解生產與生態不可分割的關聯,似乎是各地環境工作者心中共同的課題與責任感。(接續下篇

:中國流行用語,代表勇於挑戰、最有勇氣的人。來自魯迅文章:「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是很令人佩服的,不是勇士誰敢去吃它呢?」

※ 本文與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 林務局  合作刊登

※ 本報中國綠色臉譜專題「2018 中國綠色人物交流計畫:里山倡議」由昇恆昌股份有限公司  贊助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