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對不起」藏著多少深意? 一名福島離職員工的告白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一句「對不起」藏著多少深意? 一名福島離職員工的告白

2019年01月05日
作者: 開沼博、竜田一人、吉川彰浩;摘自《福島第一核電廠廢爐全紀錄》

寧可辭去東京電力也要向世人傳達的訊息

那是2011年夏天的事。當時任職於福島第二核電廠的我,在吸菸區與協力廠商的監督S先生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聊著像是「雖然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但現場已經逐漸變好了吧」等,有關當天作業工程的話題。那是一個儘管嘴巴上不說,但我一邊回想著核電廠事故以來的幾個星期,一邊對於逐漸改變的現場出現一絲希望的夏日回憶。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天在那個兼具休息功能的吸菸區,某位工作人員急急忙忙衝進來對我說的話。

「吉川先生,今天可不可以破例暫停作業呢?有人找到S先生的太太了。」

當時遭到海嘯波及的設備正處於緊急應變的運轉狀態中,由一名熟知此事的工作人員開口要求暫停作業,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怎麼回事?」我在驚訝中追問道。

「之前因為S先生拜託我保密,所以我一直沒說,其實S先生的太太被海嘯捲走了,今天總算找到人,所以拜託您了,請讓S先生去看他的太太吧!」

原本一直談笑風生的S先生,臉上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說出口的話也完全透露出他的不知所措。

「吉川先生,您不需要暫停作業,因為現在只是在修復設備而已。」

S先生始終支持著動不動就發牢騷的我。

「沒事的, 我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他那從不抱怨的態度不僅給我很大的幫助,還讓我意識到一個事實,就是一起工作的同仁原來都背負著深切的悲痛與責任感在面對工作。

我想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我開始思考自己究竟可以做些什麼?如果一直以東京電力員工的身分工作下去,對我來說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2011年,全日本上下對於未能預防核電廠事故一事,毫不留情地向現場工作同仁追究起責任,有時那也會衍生出過度的攻擊。光是在福島核電廠工作這個理由,就足以讓人感到自己在社會上毫無立足之地,甚至連家人都遭到連累。

從那個時候起,幾乎每個月都有協力廠商前來辭別說:「感謝貴公司過去的關照。」辭去的理由五花八門,但共通點就是「社會眼光」與「核電廠事故所導致的避難生活」。

寧可辭去東京電力也要向世人傳達的訊息

1F廠區內的移動式迷你倉庫設置作業。(攝於2011年3月18日)

告別的話永遠是「對不起」

「我擔心要是我女兒因為爸爸在核電廠工作而無法結婚,那就太對不起她了」、「我無法一邊過著避難生活一邊工作,我想跟家人一起生活」,這種以守護家人為由的離職,這光憑個人力量無法解決的痛苦,更何況工作地點還是造成那份痛苦的主因,先是因為核電廠事故而失去家園,接著又為了守護家人而離開曾經自豪的工作,這一點總是讓我眼眶泛起悔恨的淚光。

悔恨的淚水並不是因為社會的偏見而流,而是因為與我共事的同仁們也過著避難生活,所以我很清楚遭受核電廠事故波及的人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然後因為每天前往核電廠上班,那些通勤路都變成了疏散區域,所以最了解現狀的人也是在當地工作的人。最難受的莫過於對核電廠事故受災者的愧疚,進一步而言,更是來自對「故鄉」無法割捨的感情。

告別時永遠都是一句「對不起」,如此簡短的一句話究竟藏著多少深意?就是因為我明白這一點,才無法說出任何慰留的話。

在平時有數千名工作人員的核電廠,即使彼此沒有交談過,也都是天天見面的人,大家每天在作業中展現出來的都是充滿自信、熟知技術與知識的模樣,對於用字遣詞、態度和儀表也都相當注重,一直以來都是這些優秀的人們撐起現場。我認為正因為這群人生活在當地,並以在核電廠工作為傲,才能夠建立起這一切。核電廠事故發生時,福島第一與第二核電廠的數千名工作人員,冒著生命危險進行作業。當時那冒死作業的行為,已經代替這群人表達出他們的態度。

2011年3月之後,福島第一核電廠的人事全面洗牌。事故前就在那裡工作的當地人陸續辭去,而為了處理事故後生成的瓦礫或建設污水處理設備,新加入的成員逐漸成為現場的重心。認識的面孔愈來愈少,也就意味著現場力的衰落。地震前後的工作原則並沒有改變,但現場之所以持續傳來突發狀況,除了人事洗牌之外,最主要的理由就是處理放射性物質的工作人員中,熟練的人員大幅減少所致。

寧可辭去東京電力也要向世人傳達的訊息

用無人重型機械撤除瓦礫。(攝於2011年5月6日)

 

想傳達現場工作人員的現狀

這件事讓當時無能為力的我產生莫大的危機意識,身心俱疲。無法守護那些支持廢爐的人,令我痛不欲生。每當想起過著避難生活的民眾,我就滿懷自責。從個人角度而言,我無法強留辭去的人,但從東電員工角度而言,我又必須慰留他們才行,我每一天就在這樣矛盾的思緒中思考著該如何是好。最後我得到的結論是,向社會傳達現場工作人員的背景與現狀,將有助於解決離職者的問題、促進廢爐,也有助於讓受災者早日恢復日常生活。為此,辭去「東京電力」顯然勢在必行。

得出這個答案時,我非常地煩惱。要離開工作14年的地方,一來我對現場還有愛,二來也很難說走就走。即使克服這些部分,我也害怕那些認為我們沒能預防事故發生的人,會不會只因為前東電員工的身分就向我追究責任。我能用「聲音」改變現場的狀況嗎?除了對於失去生計的不安,我也同樣感覺到自己在社會上逐漸失去容身之地。換句話說,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即使辭去東京電力,只要選擇繼續投入福島第一核電廠的廢爐,勢必會面臨到重重困難。

即使如此,我還是下定決心辭職了,因為我在福島第一核電廠工作,也在核電廠事故中成為疏散區域的城鎮裡生活,當地對我而言充滿重要的回憶。最後我懷抱著複雜的心情,在2012年的7月辭去東京電力的職位。

在剛離職的階段,我以極其單純的方式投入福島第一核電廠的廢爐,也就是向世人傳達現狀,以拯救那些與我出生入死的伙伴,然後推動廢爐,好讓當地的日常生活盡快步上正軌。

最初每天都在嘗試經歷錯誤。

用情緒化的方式控訴惡劣的勞動環境、描述現場工作人員的偉大,在社會的抨擊下告訴世人廢爐有無法推進的問題。

我感覺得出來,這樣做確實能夠打動聽眾的心,但有個疑問逐漸在我自己心中浮現:「我現在做的事情,對於現場那些以工作為榮的人說,真的是一件好事嗎?他們並不想要獲得大眾的同情,重要的應該是告訴世人他們完成了什麼工作,好讓社會能夠正確評價他們的工作吧。」

漸漸地,我不再講述核電廠事故後發生的軼事,不再以這種期盼社會停止抨擊為切入點去談論現場的工作人員。

重要的是去探究為什麼需要廢爐,而我開始注意到這一點,是在我辭去東京電力,以一名在核電廠事故後過著避難生活的人類角度,嘗試去思考疏散地城市發展時開始的。

至今依然依賴核能的「故鄉」

從2013年11月的個人活動開始,我成立了「Appreciate FUKUSHIMA Workers,AFW」,一邊向世人傳達福島第一核電廠工作人員的現狀,一邊投入核電廠事故災區的重建,這件事在剛起步的階段就變成了一種確信。對地方上的人來說,在廢爐尚未令人感到安心之前,核電廠事故災區的重建是不可能的事。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有必要守護在現場工作的人。我開始認為,要向社會傳達這件事,「一味談論核電廠內發生的事情」是錯誤的方式。

說得極端一點,在思考福島第一核電廠與其周邊地區的定位時,不管是核電廠事故發生前或發生後,構圖都沒有改變。中心一樣圍繞著福島第一核電廠。生活因為福島第一核電廠而得以成立是不變的事,只是關鍵字變成廢爐而已。從反方向來說,我也意識到人們在核電廠事故中失去的「故鄉」,依然是那個必須依賴核能才能維繫下去的「故鄉」。

寧可辭去東京電力也要向世人傳達的訊息

在日本童謠《蜻蜓的眼淚》背景廣野町的稻田上,與孩子們一起體驗割稻。但願能永遠保留這樣的風景。(吉川彰浩攝於2015年10月4日)

「故鄉」對我來說,變成一個重要的關鍵字。核電廠事故後,離開福島第一核電廠的人們都在為了守護故鄉而奔走。我目前在一般社團法人AFW中標榜的活動理念是「在與廢爐相鄰的生活中,為下一個世代扛起責任,為他們創造『故鄉』」。因為我開始認為,保持一個讓「故鄉」得以維繫下去的姿態,而不只是依賴核電廠,才是對核電廠事故災區來說真正的復興。為了達成這個狀態,必須花費數十年單位的時間,同時廢爐的工程也得一併花費數十年的歲月進行。

為了持續守護「故鄉」,我認為理解福島第一核電廠的廢爐也是必要的事。如果要找回「故鄉」,重新建立新的形態,也必須盡早結束廢爐才行。為此,我認為身為一個非常了解也能夠談論福島第一核電廠,甚至熟知現場工作人員狀況的人,當務之急就是謹慎地傳達福島第一核電廠的廢爐現狀,有時使用自己任職於東京電力期間,在放射性廢棄物專門處理小組中習得的知識;有時出於一名現場工作人員的想法;有時則出於核電廠事故受災者的心情。

寧可辭去東京電力也要向世人傳達的訊息

AFW的廠區內部視察活動也有很多大學生參加。(吉川彰浩攝於2015年11月19日)

回顧過去這五年來,我認為福島第一核電廠向世人傳達訊息的方式,似乎欠缺一絲謹慎。

希望民眾帶回去的體悟

在AFW的活動中,有一個獨一無二的企畫,就是由曾經在福島第一核電廠工作的人,帶領一般民眾到福島第一核電廠內參觀。想要讓民眾正確評價工作人員的表現,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人親眼見到他們在廢爐現場建造的東西和實際工作的模樣。

以往每當有人向社會傳達福島第一核電廠的現狀時,傳達方式都讓人有種樣板化與偏頗的感覺。

悲情地渲染核電廠事故後的體驗,或一味強調暴露在放射線中的情形,好讓民眾同情現場的工作人員。

我並不否認這些事,但我認為那是否只是一種「憐憫」。正因為是一群對工作感到自豪的人,所以才應該根據工作成果加以評價。我認為唯有在現場工作人員的努力或辛勞獲得正確的評價時,才是全體社會能夠一同推動廢爐的時候,而不是不顧一切地把廢爐視為必須避諱的對象,認為「福島第一核電廠的狀態很嚴重,在那裡工作的人都很可憐」。

這個活動也成為一項讓參加者獲得重大體悟的企畫,那個體悟就是福島第一核電廠並非只是一個追究核電是非的對象而已。現場從原本的燙手山芋變成今天這個模樣,不僅讓人感覺到日本卓越的技術與對現場工作人員的敬意,如果將目光移到現場工作人員的工作環境,還能夠體會到放射性物質的處理有多困難。若親眼看見遭放射性物質污染的瓦礫處理狀況或成排的污水槽,就會體悟到我們給下一代的人們製造了多少負面遺產。我想之所以能夠讓參加者帶回這些體悟,視察前舉辦的行前講座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可見當同時具備「可以了解的環境+幫助理解的建議」時,人們看待福島第一核電廠廢爐的觀點就會有所轉變。

寧可辭去東京電力也要向世人傳達的訊息

目前定期針對廢爐周邊地區民眾舉辦讀書會「從生活角度學習廢爐講座」。照片為在南相馬市舉辦的讀書會情景。(吉川彰浩攝於2015年12月24日)

至於我為何會參與本書的製作呢?大概是因為這本書的目的並不是單純為了「學術性地解析福島第一核電廠」吧。畢竟那樣的書只有在現場工作的人才需要,況且現場也有大量的技術資料,根本不需要多此一舉。

我們要如何看待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這件世界史上的大事與其廢爐呢?換句話說,我們應該如何活用從中學到的教訓呢?我想這必須建立在從多種角度切入的討論上,而所謂多種角度則需要有來自現場的角度、來自受災者的角度,以及能夠從這兩種角度談論地方的特殊人士。

但願各位在讀完這本書時,對福島第一核電廠的印象有所改變,同時也希望本書能啟發更多讀者去思考「廢爐與地方」、「福島第一核電廠的廢爐與我」之間的關係。


福島第一核電廠廢爐全紀錄

福島第一核電廠廢爐全紀錄:深入事故現場,從核能知識、拆除作業到災區復興,重新思索人、能源與土地如何共好

作者: 開沼博、竜田一人、吉川彰浩  

譯者:劉格安

出版社:臉譜出版

出版日期:2018/9/29

如今在福島這塊土地上的
已非「眼睛看不見的恐怖放射線」
而是種種「眼睛可以清楚看見的課題」

2011年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發生後,福島曾經作為一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沒有未來可言的受災區,如今隨著第一核電廠「廢爐」作業的展開,以及廠區工作人員、受災居民如何重建生活等問題,這塊土地上有著的已非「眼睛看不見的恐怖放射線」,而是種種「眼睛可以清楚看見的課題」。本書為事故五年後,第一本學者、前東電員工與廢爐作業員合力,由民間立場調查紀錄,輔以圖表資料、照片、報導與專訪,全方面解析廢爐現場與災後重建的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