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地植物】滅絕植物沉睡120餘年後再度甦醒:澤珍珠菜 | 環境資訊中心

【濕地植物】滅絕植物沉睡120餘年後再度甦醒:澤珍珠菜

2020年04月07日
文:王偉聿、楊宗愈

「澤珍珠菜」,為典型的濕生植物,生長於平地潮濕處、山地邊緣滲水處、農田或沼澤等濕地環境,與雜草混生。廣泛分布於中國長江以南各省,越南、緬甸、甚至台灣亦有紀錄,屬廣布型物種。只是,它在台灣的實際分布情形及野生植株狀況,一直以來都是植物分類學界的待解之謎。

在本文發表前,台灣僅有一筆於1897年的標本採集紀錄,至於野生植株的觀察紀錄更是完全闕如。澤珍珠菜在發表為台灣新紀錄物種的同時,就一併獲宣告為台灣已滅絕物種。直到120多年後的2020年3月中旬,才再次於台灣的土地上面世。

這次的發現地點,位處台灣北部的一塊草生地,當澤珍珠菜雪白的花冠,排列成細長頂生的總狀花序,百餘株的野生植株直挺挺的昂生著,將原本稍嫌單調的綠地點綴得生機盎然。

澤珍珠菜(Lysimachia candida Lindl),為報春花科(Primulaceae)珍珠菜屬(Lysimachia)植物,本屬在台灣的紀錄有十餘種,在2017年《台灣維管束植物紅皮書名錄》中,將澤珍珠菜評定為區域滅絕等級(RE),列為台灣已滅絕的物種之一。

探詢標本鑒往知來  重現台灣澤珍珠菜痕跡

2007年時,我(編按:本文共同作者之一,楊宗愈)任職於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負責執行「國科會」(科技部前身)的「重建台灣失落的維管束植物模式標本國際數位內容整合與合作計畫」。

在第一年度時,我負責前往位於俄羅斯聖彼得堡的科馬洛夫植物學研究所(Komarov Botanical Institution, St. Petersburg)植物標本館,尋找由俄羅斯植物學者Maximowicz博士所命名的植物模式標本(學名中之Maxim.就是紀念這位命名者)及其原始文獻。期間,我還意外發現一位日籍植物採集家S. Yano在台灣所採集的兩份標本:水麻(Debregeasia edulis, S. Yano 275-1897/03/27採自七星墩山)、四脈麻(Leucosyke quadrinervia, S. Yano 339-1897/03/13採自火燒島)。

返台後經查詢才得知,「S. Yano」是十九世紀末在俄羅斯使館工作的日本人矢野勢吉郎。1896到1897年期間,他也曾到訪台灣協助進行相關的植物採集工作,所得植物標本約600號,幾乎全數放存在現今的聖彼得堡科馬洛夫植物研究所植物標本館中。而矢野氏可能就是最早前往蘭嶼採集的日本人,也是在蘭嶼發現台灣蝴蝶蘭(Phalaenopsis phrodite Reichb. f.)的那位採集者。

兩年後,再度成功申請到國科會資助三年(2009~2012)的台俄雙邊共同合作計畫。清楚記得,由於計畫的起始月份是7月,待準備妥當可以成行時已是2010年1月24日;查了一下俄羅斯聖彼得堡當地的氣溫,天呀,居然是攝氏零下20℃。

以往採集植物標本,很少在9月份以後上高山,更遑論冬天,因此對於零下20℃是個甚麼狀況還真是無法想像。猶記得到達飯店時,由於一路都身處室內(飛機上、計程車、飯店),尚覺衣物夠暖,直到實際外出時才體會到真是生活在冷凍庫中的感覺。

當時工作地點位於科馬洛夫植物學研究所植物標本館的四樓左翼:「中亞東亞地區」(Central and East Asia Section),計畫合作者是Alisa Grabovskaya博士,他也是該區負責人,助理則是Irina Illarionova小姐(目前Alisa已退休,Irina已獲得博士學位)。

該計畫為期三年,進度經雙方決議:前兩年皆以至少200份為基本目標,最後一年則總結成果。另外,當標本經鑑定後,若有副份標本,要送一份供台灣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蒐藏。

澤珍珠菜此一植物標本,很幸運地在第一年就讓Irina選中,更幸運地的是居然還有副份標本,而他們也同意在我第一年離開時,就將此副份標本帶回台灣。

當年2月回國後,我曾拿此標本就教於一些分類學家,但都沒進一步結果。直到隔年同事陳志雄博士查閱福建植物誌、中國植物誌等後,認為此標本可能是澤珍珠菜(Lysimachia candida Lindl.)。之後,我們再比對科博館植物標本館所蒐藏之中國標本,最後才確定本物種就是澤珍珠菜。

蒐藏於俄羅斯聖彼得堡科馬洛夫植物學研究所植物標本館(LE),日人矢野勢吉郎採自台灣的澤珍珠菜(Lysimachia candida Lindl.)標本。圖片來源:楊宗愈
蒐藏於俄羅斯聖彼得堡科馬洛夫植物學研究所植物標本館(LE),日人矢野勢吉郎採自台灣的澤珍珠菜(Lysimachia candida Lindl.)標本。圖片來源:楊宗愈

對台灣來說,本物種為一新紀錄種,除標本不見於台灣各大標本館,自1897年4月後也再無任何採集紀錄,故推測其在野外應該是滅絕了。

此一訊息讓俄羅斯方面也非常訝異與興奮,首先該標本館因緣際會下,不知何因竟蒐集了本批採自台灣的標本,雖然多數尚未完成鑑定,但科別是知道的,且因標本保存良好,故在110多年後能讓來自台灣的植物分類學者有機會發現它們,更意外發現了已在台灣滅絕的新紀錄種:澤珍珠菜。此一過程,我們在2012年時將之發表於國際期刊上,著作者除了我和陳志雄博士外,還包括該計畫的二位俄羅斯植物學者。

植物標本的採集、製作、蒐藏與鑑定,其實是一系列的過程與工作,除了「蒐藏」冀望由經營良好且能持續長久的標本館接收外,其餘步驟不一定需要科班學者或專業人士來進行。我們記錄生活周遭的各種花、草、樹木,採集下來、製成標本,才是真正的直接證據,誰知50年、100年或數百年後的環境或氣候又是如何變遷?那時哪些物種滅絕了?又是哪些物種存活?鑒往知來,植物標本的採集與紀錄,就能發揮其保留自然史資訊的重要貢獻。

大雨滂沱間視察  喜見澤珍珠菜從滅絕的命運中再度甦醒

2020年3月中旬某日,當天上午天氣甚好,一如往常帶著許多學生在台北近郊山區進行植物觀察課,但午後天氣遽變,突然便下起傾盆大雨,遭這突如其來的雨勢所迫,決定提早下課並下山,沿路的大雨已讓山區道路形成小河,就在開車下山途中,手機的通訊軟體響起,突然接收到幾張植物的生態照片,以眼角餘光斜視,看似蘿蔔開花的模樣,但邊開邊覺得剛剛的畫面頗不尋常,決定先暫停路邊,而就在我點開圖片的同時,心頭為之一振,這不正是已在台灣滅絕多時的澤珍珠菜嗎?台灣根本沒人見過其野外生長植株,當下心情難以言表,本想不論雨勢多大,就想即刻前往一探究竟,只是天色已暗,且雨勢大到可能成災,各處交通已然大亂,所以還是決定暫緩。

隔日一早,台灣北部的大雨特報依然尚未解除,但我還是決定開車追花。到達目的地後,雨勢依然很大,撐著傘換上雨鞋再背上攝影器材,依循概略的方向開始尋找,爬上幾處濕滑的長梯,到達一片至高處的草生地,此時天空除了大雨外還交雜陣陣的雷鳴,但一心只想見到野生澤珍珠菜的心情,早已勝過一切。一眼望去,在這荒煙漫草中只有我一人撐著兩把雨傘,穿梭在這草叢之間,而盛開中的澤珍珠菜,雪白的頂生花序明顯高於其他伴生的植物,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就讓我找到了。

雖然雨勢大得嚇人,但站在廣闊的草地上,看著這一度遭宣布為已滅絕的植物,就這樣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的眼前,當下心裡的感動真是無以言狀,即刻拿出自己的攝影器材,仔細記錄下這些難得的生態畫面,一待就是數小時。隔日天氣好轉,為了將更完整的生態細節記錄下來,又再度驅車前往觀察紀錄。

台灣北部草生地勘查現況  望維護改善生育地經營

澤珍珠菜,這次發現地點位處台灣北部的一塊草生地,其生長環境偏潮濕,多處明顯積水,讓土壤長時間維持濕潤狀態,有利於多數濕生植物生長。

只是,這處草生地明顯已遭受人為擾動多時,主要以類地毯草為優勢種,還有許多外來的歸化種,如大花咸豐草(Bidens alba var. radiata)、節毛鼠尾草(Salvia plebeia)、黃花過長沙舅(Mecardonia procumbens)、粉黃纓絨花(Emilia praetermissa)、羊蹄(Rumex crispus var. japonicas)、帚馬蘭(Aster subulatus)、假吐金菊(Soliva anthemifolia)、頭穗莎草(Cyperus eragrostis)等。但還好尚有不少常見伴生的原生植物,如雷公根(Centella asiatica)、水芹菜(Oenanthe javanica)、台灣天胡荽(Hydrocotyle batrachium)、天胡荽(Hydrocotyle sibthorpioides)、天蓬草(Stellaria alsine var. undulata)、黃鵪菜(Youngia japonica)、兔仔菜(Ixeris chinensis)、水丁香(Ludwigia octovalvis)、小茄(Lysimachia japonica)、竹仔菜(Commelina diffusa)、牛軛草(Murdannia loriformis)、短葉水蜈蚣(Kyllinga brevifolia)、圓果雀稗(Paspalum orbiculare)等,另外也發現有地錢草(Androsace umbellate)、毛將軍(Blumea hieracifolia)及綬草(Spiranthes sinensis)等因人為干擾而日漸稀少的植物伴生其間。

澤珍珠菜於台灣北部之生育地現況,與許多草本植物伴生,生長於較潮濕的環境。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於台灣北部之生育地現況,與許多草本植物伴生,生長於較潮濕的環境。圖片來源:王偉聿

該生育地環境初步勘察後發現,澤珍珠菜生長處緊鄰人工步道兩旁,為當地民眾往來偶經之地,除非遭人為刻意採摘,遭人為踩踏的機率並不高,目前野外生長狀況還算穩定。

目前這處草皮為附近民眾活動的綠地,該處可能有定期割草的行為,若割草時間是在澤珍珠菜果熟開裂後,影響或許較小,但若發生在裂果之前,影響較劇,可能造成該植物族群無法拓展、甚至持續縮小的危機,應持續觀察記錄其生長狀況,並與認養單位溝通、共同維護。另外此處看似有可能設置運動設施或其他人為建物,若能透過地方管轄單位共同合作,可避免在澤珍珠菜的生長區域範圍進行開發行為。最好是,希望能進一步將該處規劃為生態維護區域來經營,好讓珍稀瀕危的澤珍珠菜能在台灣這處僅存的生育地上生息繁衍。

盛開中的澤珍珠菜植株,雪白的頂生花序明顯高於其他伴生的植物,相當醒目。圖片來源:王偉聿
盛開中的澤珍珠菜植株,雪白的頂生花序明顯高於其他伴生的植物,相當醒目。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小檔案

澤珍珠菜,為一年或二年生草本植物,生長於潮濕的環境,像是平地農田或沼澤等,與多種草本植物混生。

初生莖極短,單生或數條簇生,於植株成熟至花期時延長,偶有分枝。葉匙狀或披針狀,初生時基生呈蓮座狀,成熟植株葉序簇生或明顯互生,幾乎無柄,柄部略帶橘色至黃綠色,鋸齒緣明顯,葉兩面有明顯黑色或深紫色的腺點。

澤珍珠菜幼苗,葉匙狀或批針狀,初生時基生呈蓮座狀,葉略帶橘色至黃綠色。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幼苗,葉匙狀或披針狀,初生時基生呈蓮座狀,葉略帶橘色至黃綠色。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莖生葉匙狀或批針狀,簇生或明顯互生。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莖生葉匙狀或披針狀,簇生或明顯互生。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葉兩面有明顯黑色或深紫色的腺點。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葉兩面有明顯黑色或深紫色的腺點。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植株成熟時,花序頂生呈總狀花序,位於花序底部的小花陸續向上開放,在最頂端的花苞密集排列,隨著花成熟向後延長。苞片線形,長約0.5公分,呈淺綠或黃綠色,先端深綠色。兩性花。花梗細長約為苞片的2倍,位於花序最下方的最長,可達1.5公分。花萼5枚合生,深裂至基部,花萼裂片呈披針形至線形,長約0.5公分,先端尖,邊緣呈膜質,顏色為淺綠或黃綠色。花瓣5枚合生,花冠先端明顯5裂,裂至花冠的中部,花冠長約1公分,花冠裂片長圓形至倒卵狀長圓形,先端圓鈍,顏色皆為白色。雄蕊長度稍短於花冠,花絲中下部與花冠中下部合生,可見未癒合的花絲長度約為0.1公分,花藥呈線形,成熟時略帶紫色。子房上位,光滑無毛,顏色為黃色至黃綠色;花柱單一,長約0.5公分,呈白色,柱頭綠色至黃綠色。果實為蒴果,呈球形,直徑約0.2至0.3公分,基部萼裂片宿存,先端花柱宿存,成熟時由先端呈瓣狀開裂,且明顯呈5裂。花期由3至6月;果期則為4至7月。

雪白花冠的澤珍珠菜,花梗細長,排列成頂生的總狀花序,頂端的花苞密集排列,隨著花成熟向後延長。圖片來源:王偉聿
雪白花冠的澤珍珠菜,花梗細長,排列成頂生的總狀花序,頂端的花苞密集排列,隨著花成熟向後延長。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之花萼5枚合生,深裂至基部,花萼裂片呈披針形至線形,先端尖,邊緣呈膜質,顏色為淺綠或黃綠色。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之花萼5枚合生,深裂至基部,花萼裂片呈披針形至線形,先端尖,邊緣呈膜質,顏色為淺綠或黃綠色。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之花冠5裂,裂至花冠中部,花冠裂片呈長圓形至倒卵狀長圓形,先端圓鈍,顏色為白色;雄蕊長度稍短於花冠,花絲中下部與花冠中下部合生,花藥呈線形,成熟時略帶紫色。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之花冠5裂,裂至花冠中部,花冠裂片呈長圓形至倒卵狀長圓形,先端圓鈍,顏色為白色;雄蕊長度稍短於花冠,花絲中下部與花冠中下部合生,花藥呈線形,成熟時略帶紫色。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之苞片為線形,呈淺綠或黃綠色;花梗細長約為苞片的2倍,花凋謝後萼裂片及花柱宿存。圖片來源:王偉聿
澤珍珠菜之苞片為線形,呈淺綠或黃綠色;花梗細長約為苞片的2倍,花凋謝後萼裂片及花柱宿存。圖片來源:王偉聿

盛開中的澤珍珠菜花冠上,可見雙翅目蠓科(Ceratopogonidae)的小昆蟲停在成熟的花藥上,已沾黏花粉準備離去。圖片來源:王偉聿
盛開中的澤珍珠菜花冠上,可見雙翅目蠓科(Ceratopogonidae)的小昆蟲停在成熟的花藥上,已沾黏花粉準備離去。圖片來源:王偉聿

※ 本文與 行政院農業委員會 林務局  合作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