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秀姑巒溪到霍河雨林:一平方英吋的許願之旅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從秀姑巒溪到霍河雨林:一平方英吋的許願之旅

2013年05月01日
作者:范欽慧

(鷦鷯與金翼白眉唱和,仔細聽,後面還有台灣叢樹鶯喔!錄製者:范欽慧)

一顆2.54公分×2.54公分大小的石頭,究竟可以告訴我們多少故事?之前因為讀到「一平方英吋的寂靜」 (One Square Inch of Silence)這本書,認識了作者戈登.漢普頓(Gordon Hempton),他是一位自然野地的錄音師,得獎無數經驗豐富。在戈登過去將近三十年來的錄音經驗中,最棒的錄音地點是美國奧林匹克國家內的霍河雨林, 於是他把過去一位印地安酋長送給他的石頭,放在這個最精彩的聲音殿堂裡,作為他所要保護自然聲境(soundscape)的目標。我寫信表達了對他所作所 為的欣賞,同時也轉送了自己在森林中錄到的天籟CD。

就跟戈登的經驗一樣,過去十多年來,我在大自然中錄音,一方面為自然天籟感動,一方面也感嘆:我們身處在充滿飛機聲、汽車引擎聲等各種人為聲音的世界裡!因此,當「一平方英吋的寂靜」這本書出現時,我才發現,原來,保護荒野的天籟,就跟保護荒野中的動植物一樣重要。

而最讓我讚佩的,其實是戈登對荒野中「寂靜」的深入闡述。

所謂的「寂靜」,並非無聲,反而是萬物都存在的境界,更重要的是,要保護那些荒野之聲,讓世世代代的人都聽得到。

自然野地錄音師:戈登.漢普頓心目中最理想的錄音地點,在美國奧林匹克國家公園裡的霍河雨林。他認為自然、荒野中的寂靜之聲是亟需守護的,要讓世世代代的人都聽得見。圖片提供:范欽慧。

從秀姑巒溪出發的許願石

一平方英吋的寂靜與秀姑巒溪出發的許願石,繞了地球一大圈,帶回什麼神奇的守護力量呢?圖片提供:范欽慧。戈登開心地回信說,希望我能寄給他一枚來自台灣的石頭。他決定將石頭放在「一平方英吋寂靜」(OSI)的地點,感受那份寂靜的力量。於是,我寄給戈登一顆我在秀姑巒溪河床上撿到的石頭,我告訴他,這條河發源自中央山脈,那裡是我多年來收錄自然聲境最棒的地點。

還記得那次我去花蓮工作,本想看看秀姑巒溪出海口的獅球嶼。當時在河床上,一眼就被那一大片五彩繽紛的石頭感動,隨手撿了顆美麗的卵石,當作旅行紀念。我把 石頭寄給了戈登,幾個禮拜後,戈登寫信告訴我,我寄給他的是一顆許願石,因為石頭上有著非常獨特的線條。按照他們當地的傳說,如果對著石頭許願,然後將它 扔進水裡,願望就會依照線條展開自己的旅行,最後達成心願。接著戈登做了一個讓我非常驚訝的決定:他要把這顆石頭帶到霍河雨林一陣子後,再寄還給我。

「寂靜將會回家。」("Silence will come home")戈登向我預告著。

那顆來自花蓮的寂靜石頭,將繞地球一圈,回到我手中。

兩個未曾謀面的野地錄音師,就這樣你來我往,透過一顆石頭,進行了一場極為奇特的旅行。

當石頭回到我手中時,我該如何去面對它呢?這可不是普通的石頭,它雖然只是我隨意在河床撿到的卵石,卻能漂洋過海,經歷一段傳奇。這顆寂靜的許願石,在我的腦海掀起陣陣漣漪,一點也不安靜。

戈登特別選了一個很奇妙的日子:2012年12月12日,在奧林匹克國家公園的博物館館長陪同下,把這個來自台灣的石頭,護送到「一平方英吋的寂靜」的據點,他拍了一些照片給我,整體看來有點像太平山或是棲蘭檜木林的感覺。他告訴我,這裡有一棵高大的樺樹,從枝條的形態,就可以看出它最初從種子發芽的樣 子。

我突然明白,讓戈登著迷的,正是生命的原貌,他追求那樣的純粹,並努力從原始荒野的源頭,仔細聆聽生命本質。

戈登努力守護自然之音,他著迷的,正是生命的原貌。為了追求那樣的純粹,他選擇從原始荒野中,仔細聆聽生命本質。圖片提供:范欽慧。

守護, 寂靜星球上所有的珍貴

這段期間,我跟戈登通了十多封書信,分享了彼此在大自然錄音的經驗,包括我跟他介紹我拍攝自然影像的心得與困惑。他感性回覆,當自己碰到困難時,會先把手放 在一顆在亞馬遜河撿到的石頭上3分鐘,用心去聆聽內在的聲音,而不光是以理性思考判斷…他也向我介紹他正在建構的自然聲境圖書館:「寂靜星球」(QuitePlanet)。人們可以極平價的方式購買與使用戈登多年來在世界各地錄到的自然聲音,包括森林、海洋、雨林、溪流…,這些經費將回饋到孕育這些荒野聲音的棲地環境保育計畫。

戈登建構的自然聲境圖書館:寂靜星球首頁。人們可以在此以極平價的方式購買、使用他在全世界各地錄到的自然之聲,而這些經費將回饋到孕育荒野之聲的棲地環境保育計畫。圖片來源:寂靜星球

(寂靜星球上提供的試聽聲輯,充滿各種自然話語,有澎湃海潮,有溪流呢喃,還有多情的生命之聲,這些都是我們必須守護,傳給下一代和下下一代的珍貴資產。來源:寂靜星球。)

幾個星期前,我突然收到戈登寄給我的一個包裹。打開一看,裡面居然是一把製作成很像是鎖鑰的隨身碟,上面還有一排文字寫著:「你是被授權的使用者。」 (You are a licensed user.)我立刻把它插進電腦中,發現裡面居然都是大自然的聲音,因為錄音的規格很高,我得下載不同的播放軟體,才能欣賞到戈登所錄製的野地立體原音。

戈登正在建構一個自然聲境圖書館,而他寄到台灣來的鑰匙型隨身碟,裡頭錄了滿滿的自然之聲。圖片提供:范欽慧。

剎那間,我彷彿跟著戈登來到了大自然,我閉起眼睛,聽到了那些熟悉的聲音,不論它錄自何方,我都已身歷其境。我多麼希望戈登也能來到台灣錄音,渴望他能聽到 那些我曾經錄過音的現場:蘭嶼雨林中的嘟嘟嗚與昆蟲,觀霧森林中的竹鳥與獼猴、知本夜晚的山羌與飛鼠、合歡山上的冷杉枝頭的灰鷽與鷦鷯…..

是的,牠們仍在那裡,但大部分的人都沒有真正聽過牠們的歌聲,我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像戈登一樣,把這些聲音告訴所有的人!身為一位野地錄音工作者,我知道自己的工作就是為環境做記錄做見證,總有一天,我得把所有的訊息傳出去,並回過頭來,去為保護這些天籟而努力。

荒野地位計畫  讓自然擁有自然

戈登附送的紅色小石頭,帶著寂靜的力量與許願石一同回到了台灣。圖片提供:范欽慧。終於,我的台灣許願石在2013年2月19日取回,就在戈登把石頭寄回來的同時,還放了一個當地的紅色小石頭。這個有趣的分身,讓我想到了戈登自己的寂靜石。他告訴我,好事即將發生。

接著,戈登邀請我為美國奧林匹克國家公園正在進行的荒野地位計畫(Wilderness Stewardship Plan),到公眾論壇上發表我的意見與想法,這項計畫正在向全世人蒐集各種不同的建議,以作為國家公園接下來進行保育與管理的重要基礎。

戈登在信中問了我一個問題,那就是台灣人怎麼看荒野(Wilderness)跟野性(Wildness)的不同?我嚇了一跳,因為很多年前,我聆聽「環境倫理學之父」羅斯頓教授(Dr. Holmes Rolston III)的演講時,他問了我幾乎一樣的問題。

原來美國人早在40年前,就已經為自然(Naturalness)與荒野(Wilderness)下了定義。根據1964年荒野法案(Wilderness Act)的解釋,「自然」或「野性」強調生態的本質,而「荒野」更著重於未受干擾,保有最原始、最古老的範疇。因此美國劃出大片「荒野」,為了要屏除人類 的一切干預與控制,讓自然擁有自然。

「荒野法案」是個充滿謙卑尊重精神,並對文明有強烈反思的法案,對美國的環境保護影響卓著。然而,歷經將近50年,這樣的界定也備受爭議與挑戰。特別是針對森林的管理而言,有關森林火、外來種的入侵等等議題,經常與法案中保障的內容產生衝突。

美國的荒野法案充滿謙卑尊重精神,對文明有強烈反思。制定50年後,重新廣納全球意見,界定「荒野」地位,透過公民參與來守護環境,建構新的管理標準。圖片提供:范欽慧。

但讓我非常感動的是,當前許多爭議的焦點落在對「荒野」地位的重新界定,從文化、歷史,以及無數的論述觀點中去深化與討論。我可以在他們的辯證中,看到新的管理標準的建構過程。

重要的是,透過全民討論的方式,作為未來立論的基礎,這種公共政策透明公開的做法,也是依據NEPA(國家環境政策法案)的重要精神--所有公共政策決定過程中,任何關係到環境的資訊都應該公開、透明。因此,國家公園特別利用公眾論壇,來廣納民意,而且範圍擴及全世界。

未來,戈登希望在奧林匹克國家公園推動全世界第一個「寂靜之地」,這個計畫將提供重要的實踐依據,他很希望我也貢獻己見;也歡迎台灣所有有想法的人,都上網表達自己的想法。了解了這樣的過程,對我有相當大的啟示。

同為自然野地錄音師,范欽慧自問:還可能在台灣找到一平方英吋的寂靜嗎?一切的機緣和故事,似乎已隨著許願石的回轉而慢慢開展。圖片提供:范欽慧。我看著這位自然野地錄音師,從聆聽者變成了自然的代言者。原來,這麼多年來,在野地獲得的各種感動,為的正是完成這樣的使命。就這樣,我跟戈登透過一顆來自 花蓮的許願石結了緣,這一平方英吋的旅行,究竟將完成什麼樣的願望?有趣的是,當這顆石頭回到台灣時,一連串機緣也就此展開:包括一個推動噪音教育的基金 會主動找上我,還有許多奇妙的故事與際遇正在進行中!我仔細觀詳這顆許願石,到底它要把我帶向哪裡?我能在台灣找到屬於我的「一平方英吋的寂靜」嗎?

石頭無語,我靜靜地把手放在上面3分鐘,一種聲音浮上心頭,我知道這段搶救寂靜的旅程即將開始。

 

 

※ 不需眼見,只要用心傾聽:鷦鷯金翼白眉、台灣叢樹鶯你們在聊什麼?

(鷦鷯與金翼白眉唱和,仔細聽,後面還有台灣叢樹鶯喔!錄製者:范欽慧)

鷦鷯為台灣特有亞種,棲息在2000公尺以上的山區,體型渾圓短小,行跡隱匿不易見。其鳴聲清脆嘹亮,旋律豐富多變,泰雅族視為靈鳥,打獵時,會以牠鳴叫的 次數、方位和飛行方向決定吉凶。與鷦鷯相比,俗名金翼白眉的特有種台灣噪眉就常見多了,其叫聲圓潤,生性較不怕人,甚至會主動接近遊客。第三種聲音的主人 --台灣叢樹鶯也是台灣特有種,外型為褐色不引人注目,喜歡在樹叢、草叢間活動,因繁殖期間的叫聲特別,故也有「電報鳥」之稱。

【聆聽其他寂靜之聲】

【尋找一平方英吋的寂靜@大愛二台愛悅讀】

作者

范欽慧

自然筆記」節目主持人,「台灣聲景協會創辦人」。對大自然聲音充滿好奇,喜歡錄音,也想更進一步了解生物相關知識,於是把鳥類和昆蟲的聲音錄下來。從1997年錄音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