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鴻基

  • 開普敦

    開普敦

    四點半不到就自動醒來,船隻預定在早上七點左右航抵南非開普敦港,將近兩個月沒看見陸地,漫長的航行後,渴望陸地、渴望抵達一個港灣。駕駛艙裡黑漆漆的,大副帶著兩個船員當班,看見我進來,大副語氣平淡的說:「快到了。」黑黯裡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這句話聽起來相當愉快,像凌晨海面上吹拂的風。航向九十度正東,朝著好望角前行。開普敦Capetown,被稱作「岬角之城」,位置就在好望角Cape good hope附近。天色未明,東南風強勁,一波波白浪從右舷激上甲板。好望角頂著印度洋與大西洋洋流折衝點,多風多浪,船隻似乎已航進鼻岬的勢力範圍而受其牽制著。船艏天邊漸漸一塊黑斑浮露,似雲層、似海市蜃樓,太久沒看見陸地了,我不敢確定那塊黑斑是不是目的地?是不是非洲大陸?「是,就是Capetown。」大副似是知道我的渴望與猶疑。「我們的山高得多‥‥」大副是台東人,我們想起故鄉,從海上看台灣東部山脈的氣魄。「是啊,我們的

  • 小時候海邊

    小時候海邊

    小時候南濱沙灘很長,記得從堤岸踏入沙灘往浪緣走至少十五分鐘才踩得到浪頭。那時的海灘沒什麼垃圾。許多人(尤其阿公、阿嬤們)會在天還沒亮前就來到海邊吸空氣、散步、運動、看日出、撿石頭。那時的南濱沙灘上還有牽罟。天還沒亮,小膠筏就載著漁網將一座罟網放入海裡,天一亮,沙灘上聚集了一群人,他們分兩列在沙灘上拉住罟網的兩端,像是在和大海拔河,他們吆喝著粗獷的勞力節奏,一吋吋的將海裡的罟網拉回岸上。任何來到南濱沙灘上的人,無論男女老小、認識或不認識,每個都可以加入拔河的行列。網袋一拉上岸後,網裡被圍住的魚隻開始驚慌跳躍。也不少人並不加入拉拔,他們提著竹籃子站在網邊等候撿拾跳出網袋掉落沙灘上的魚隻。牽罟不成文的規定,跳落沙灘上的魚隻不屬於罟主的。若這一網豐收,罟主真正慷慨,參與拉拔的人人有賞。小朋友也分得幾條魚帶回家給媽媽煮。小時候魚很多,站在灘上常常可以看到魚隻海面成群跳躍;也看過拍岸浪牆上魚群剪影繽紛

  • 翻車魚

    翻車魚

    不曉得什麼原因(亟待研究),今年花蓮翻車魚捕獲量比往年平均捕獲量高出約六倍(往年平均漁獲量約2,000尾,今年約12,000尾)。翻車魚正式名稱為翻車魨,漁人常見其翻躺在水面如在作日光浴而以「翻車」名其狀;因主食水母也被稱作「蜇魚」(水母魚,「蜇」河洛音似「鐵」);因肉色雪白、肉質清嫩饕客美其名為「干貝魚」;因魚形似一般魚體斷了後尾部半截,討海人直呼為「魚截」(「截」河洛音似「過」);又因卵圓體形及裙狀假尾鰭魚體莞爾可愛,而被稱為「曼波」。盛產之後,今年花蓮漁業單位結合觀光單位為促銷翻車魚漁產舉辦了一場「翻車魚盛宴」活動,隨之又因為「翻車」名被饕客認為不吉利(吃了恐怕發生翻車意外),所以漁業單位再舉辦一場「為翻車魚更名、徵名」活動。以活動行銷地方漁產嘉惠漁業、餐飲業及觀光業的用心用力應該給予掌聲,然而,這現象是否也意謂著--長久以來我們對於漁類資源的使用一直停留在食物層級(低層次使用)思考

  • 老村長說

    老村長說

    老村長說:「當年之所以移民來這塊土地上來是因為先來這裡墾荒的村人回去說,這裡的土地真肥,種作攏免落肥。」「真的如傳說那麼肥沃嗎?」根據我所瞭解這裡的土地並不肥沃,所以我問老村長。「嘿!初來的時候真正真肥,」老村長說:「那是一片從未動過的土地,先圍先贏,周圍的樹林子砍了一圈,圍住的就是自己的,初來時上面雜木、雜草整片,墾荒就這樣,先將樹林子砍了,用砍下的樹起個屋架,管芒作厝蓋和屋牆,園裡剩下的矮木、雜草一把火給燒了,然後撿掉石塊,整一整地就開始種作了。」「初初來沒收成吃什麼活?」「山裡簡單也活得來,野菜到處是,當然從故鄉揹來些蕃薯籤墊底。土地真正肥,一開始種香茅、花生和蕃薯,香茅一下長得一人高,花生每顆長得小拇指大,蕃薯藤真快拓到整園子;後來改種柚仔,飽滿多汁,實在是賺了一筆……可惜啊……」「這不是很好嗎,辛苦有目的,可惜什麼?」「台灣沒三日好光景,柚仔價錢一好,大家相搶種,滿山遍野都是柚仔

  • 肉粽

    肉粽

    端午節過了,肉粽的形和樣漸漸在我們的腦子裡淡去,俗話說有時有節,一年一度的肉粽節恰恰好讓我們對肉粽始終懷抱著鄉土的情意。如果天天過端午,天天吃肉粽,這份肉粽幽情恐怕很快成為油膩膩的惡夢。有一種肉粽就是這樣,一年365天始終屹立不搖,不爛、不臭、不分季節、沒有時令、年頭至年尾堅持與我們常相左右,那就是目前佔據我們1,600公里海岸線約三分之一強,而且還不斷蔓延擴張的海岸水泥消波塊。 水泥肉粽普遍出現在我們海岸應該是近20年來的事,「肉粽」這名稱來源已不可考,大概是取其一顆顆飽滿及一置放就疊疊一串而形其名。屈原或深海蛟龍若知這水泥塊也叫做肉粽,不知做何感想? 消波塊肉粽是為了阻擋海岸侵蝕而作的海岸人為工事,近來,肉粽工事的對錯是非屢見討論,甚至還可能動用公投來解決爭議,肉粽戰爭儼然成為我們海島的新鮮事。反對者認為,肉粽讓我們的海岸失去了原有的景觀;贊成者以海岸居民為主,他們普遍認為若不是肉

  • 海豚說

    海豚說

    飛旋海豚甲告訴另個家族的飛旋海豚乙說:「五年來,我們的日子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飛旋海豚甲和飛旋海豚乙分別屬於生活在台灣沿岸相鄰兩個不同的飛旋海豚家族,他們兩個家族平常各有自己的生活步調,獵食、遊戲或休息各自獨立互不干擾,兩個家族大約每10天聚會一次,這聚會類似人類的party或家族聚會,兩個家族聚在一塊聊天、一起遊戲、交朋友及談論這10天來各別的所見所聞。 飛旋海豚乙說:「是!好像是不一樣了。」 「以前的日子只是我們兩個家族定期而單純的聚會,現在,我們得不定期的,也可說是頻繁的與賞鯨船上的人類聚會。」 「是喔,尤其夏天這半年,我看過不少人類,我這輩子是從來不曾看過這麼多人類的面孔。」 「你覺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有好有壞……過去我們碰到船隻都得戒慎小心,一不小心一根鏢竿就不客氣的射過來……如今,敵對的情勢似乎轉變了,他們搭賞鯨船出來陪我們遊戲,和船隻遊戲不再有生命的危險,有

  • 海邊游泳

    海邊游泳

    炎炎夏日,冷氣房、電腦前工作了一整天後,終於酷陽西斜,該是出門活動活動筋骨的時候了。曝曬終日的地表還氤氳散熱,跑步呢,幾步路就一身糊嗒嗒汗水,這個季節跑步並不合宜;游泳嘛,這季節的游泳池仿如在菜市場游泳像是在大型公共浴塘裡泡澡。 海邊游泳好了,海裡頭戲水寬闊自在多了。當然,野外游泳安全顧慮得特別周到。 這天微浪,脈湧和緩擁推,是個適合海邊游泳的海況。 戴上蛙鏡越過一波浪峰後,我憋氣彎了個身潛下海床。花蓮海床陡降,就在拍岸浪濤破碎處都有將近三公尺深。身體俯貼海床,這是海邊游泳的樂趣之一,我耳膜上叮叮錚錚響著灘緣千百顆卵礫受浪滾動發出的碰撞聲,這聲音和空氣裡聽覺不同,空氣裡的聲音感覺隔著距離,如隔鞋搔癢,海水傳聲快而直接,這叮叮錚錚如千百顆卵礫紛紛在耳膜舞台上輕盈舞蕩。 浪流如風底搖籃湧動不息,放掉陸岸的僵硬身體隨浪流漂動,俯貼海床的身子竟然輕盈如葉片飄起,如空中的紙飛機被風牽著走。浪

  • 寬闊海洋

    寬闊海洋

    「到海邊走走!」這樣的邀約對台灣大多數人來講應該和「去看場電影、去逛逛街……」一樣是生活的一部分。台灣中央崇山盤據,人口密集在四周平地,大多數城鎮距離海岸線並不遙遠,去海邊走走不是一件難事。 我們住在一個海島,我們鮮明美麗的回憶場景中應該都少不了海邊或海洋。 說不出為什麼,我們有不少人習慣性喜歡看海,清晨或黃昏,堤岸上或沙灘上,日出或日落,向海的視野總是寬闊,海風一吹心情自然豁然開朗。尤其是遭遇挫折心情鬱卒時,到海邊走走,看海洋湧動、寬闊和不息……而且,無論向他傾吐什麼她總會有聲響回應。應該不少人有過這樣的經驗,走一段海岸或看一看海並從中獲得心緒的平反。 曾經聽過一位老船長說:「海看那麼多了還學不會海的寬闊?」 有人說島國子民氣度狹窄。台灣四面環海是一個島國,無論從政治場上、商場上,乃至各行各業、各個領域、各個大小團體,三人一黨、五人一派、陰謀營私、明爭暗搶、放冷箭揭私中傷

  • 得其黎海岸

    得其黎海岸

    海岸行腳,我們走到得其黎海岸。 「得其黎」為太魯閣族語,意思為漁產甚多之地。得其黎海岸日據時代改名為立霧,光復後又改名為崇德。改朝換代地名幾番更替,字義卻是離海越來越遠。 海岸是海陸交接的界面,無論侵蝕或堆積,海岸是海陸千萬年來協調出的平衡。海灘上擱淺的堆積物見證我們如何對待這塊土地和海洋。 走一段海岸,我們沿著濤聲走,我們傾聽陸地和海洋以不同的語調訴說著長久以來海陸的交織故事。 得其黎海岸位於太魯閣峽谷口立霧溪北側,河口圓形的沖積扇三角洲突出海岸,得其黎海岸以海灣地勢北接清水斷崖,銜接溪口南側迤邐的七星潭海灣,兩個弧長海灣在台灣地圖上形成顯眼的「m」字雙海灣海岸。立霧溪源起標高3440公尺的合歡連峰東麓,豐沛的溪水崇山峻嶺間奔流五十八公里出海,河床比降十八分之一,溪水攜帶砂石鑿山削壁孜孜不息,水蝕激烈。出谷的立霧溪溪水仍然乾清,溪水為河口海域帶來大量的淡水及有機質,河口成

  • 為什麼保護海豚?

    為什麼保護海豚?

    海洋種子營戶外課第二天,課程安排搭船到海上拜訪海豚。回港後我們一起逛魚市,拍賣場地板上躺著剛從漁船搬上來的數十條體形如海豚大小的鯊魚。學員們興沖沖詢問場子裡忙碌的漁人:「這些是什麼鯊?」、「怎麼抓到的?」下午室內課,講師問:「如果今天早上躺在魚市的是一群海豚,我們的感覺會有什麼不同?」這問題表面看起來簡單,答案也相當明白,但教室裡一片靜默沒人回答。同樣是海洋生命,同樣大小,為何只是名字不同,我們的感覺差別如此之大?這個問題其實問得相當嚴肅——我們為什麼保護某種特定動物?我們為什麼保護海豚?牠們是可愛的動物?牠們是受歡迎的動物明星?牠們是有靈性的海洋哺乳動物?牠們是受國際保護的動物,我們便跟著流行跟著風潮去保護?當我們面對漁民朋友的質疑——只保護海豚是沒道理的,海豚受到保護越來越多,吃掉的魚也越來越多,叫捕魚維生的我們怎麼生活下去?海豚作損我們的漁具、漁獲,你們不保護漁民而去保護畜生,道理何

  • 海崖心情

    海崖心情

    海岸行腳,撥開芒草我們追著濤聲攀下海崖。崖下岩塊碩大、赤裸,如盤古踩塌的遺跡。浪濤淘走沙粒,俘虜卵礫,留下帶不走的巨石岩塊。岩塊筋紋暴露,岩采斑駁,似在紋身記述浪的刁鑽、風一樣的悠悠光陰及陸岸的堅持。陸岸不曾棄守,海洋不曾收手,大刀闊斧的在岩塊上鏤刻彷彿有聲的凹和凸。風底來去的光陰是耐心巧手的工匠,一點一滴,藉由浪的濤洗、風的探鑿,她琢磨海浪侵蝕的銳角,安慰陸地的勁韌,她耐心調和一次次的衝突,用砂紙似的巨掌細細撫修海與陸不曾歇息的矛盾。這是一場粗獷而溫柔的雕琢,是一場千萬年來綿續不絕的故事。我們坐在崖下一塊巨石上,崖壁峨立,海風習習,濤浪流轉不息,崖壁上百合含苞,蘆竹髮絲垂髫,芒草靉靉,月桃懸垂出果實樣的一串桃白花穗。身上有些汗,我們輕易的便來到了這陸之涯、海之角。阿丹為我們解說這岩塊何以凹凸斑駁,何以蝕亂中彷彿有韻。在我們都還不存在的年代,火山一次次噴發,地底火光夾雜熔漿灰燼煙塵混沌中火

  • 凋零的台灣漁人

    凋零的台灣漁人

    才幾年光陰,台灣漁船甲板上的台灣漁人已經被外籍船員、外籍漁工所取代,這是產業升級?有人說這局勢不可擋?台灣漁人是升級成為船東、船長或幹部,但事實情況是台灣漁業已漸漸步入斷層的窘境。長此以往,台灣漁業將剩下空殼,沒有台灣漁人的台灣空殼漁船,如沒有根的一棵樹。 近來,大陸官方停止大陸漁工輸出台灣,對台灣漁業造成不小震撼。台灣漁業的警訊已經浮出海面——台灣漁業過度依賴大陸漁工。 台灣是一個島國,沒什麼道理放棄漁業。時代是不同了,陸地上的產業我們懂得轉型和升級的必要,對於海上產業,我們的反應似乎慢了好幾拍。發展方向的釐訂、漁業政策的修正、漁業資源的有效管理、漁產價值的提升、漁業技術的研發等等,唯有升級台灣漁業才有未來。(本文原刊載於2002.4.20聯合報/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