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農場》折翅意外一樁樁 吊死自己的蛋雞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傷心農場》折翅意外一樁樁 吊死自己的蛋雞

2016年06月19日
作者: 索妮亞‧法樂琪(Sonia Faruqi)

一本令人心碎與坐立難安的深刻紀實!


《傷心農場》書籍封面。圖片來源:商周出版。

你喝的鮮乳是怎麼生產的?你享用的豬肉是怎麼來的?關於這些餐桌上每道食物的背後祕辛,或許我們都時有所聞,但,真相總是像一顆需要層層剝開的洋蔥,才能知道乳牛原來是遭到電擊,以精準地排泄在指定的位置;失去了鳥喙的雞隻,原來是為了避免在擁擠中啄殺彼此……。牠們在我們所看不見的角落,掙扎悲鳴著,逐漸失去了逃跑的勇氣……
《傷心農場》一書作者索妮亞‧法樂琪(Sonia Faruqi),脫下踩踏在華爾街銀行的高跟鞋,穿上踩踏在水泥地裡的橡膠靴,開啟了一段全球農場的臥底探察之旅,從墨西哥、印尼到貝里斯,希望看見在這個如此需要動物的世界,是不是有那麼一絲讓牠們不那麼痛苦的曙光?在我們從這個世界汲取所需的同時,是不是能讓我們的需求,少破壞這個世界一點?一本令人動容、令人震撼,又令人不忍放下的精彩報導文學!
商周出版編輯/黃鈺雯

一樁樁的折翼意外

保羅透過一面大型控制面板操作蛋雞廠。經由拉動或是按下控制面板面上的把手和按鈕,他可以餵蛋雞吃東西、把雞蛋裝箱,以及傾倒雞糞。事實上,控制面板可以完成所有的任務,除了從籠子裡取出死雞以外。因此,取出死雞就成為保羅在每天早上的第一份差事。那天早上,我就協助保羅做這件事,雖然和大部分的日子相比,當天早上這一份工作算是容易許多,因為蛋雞還是新的一群,還是新到的貨,一個禮拜前才被關進籠子裡,身上也還都保有完整的羽毛。牠們還沒有把彼此啄得赤裸裸,身上一塊一塊粉紅的,這和我上次看到的那一批蛋雞很不一樣。

那一批蛋雞在我這一次來的兩週前送去屠宰了,牠們18個月大,而這在蛋業是標準的做法。牠們身上大部分的部位,包括背部、脖子和腿,會被運往中國,形成一個跨國、複雜而難以管控的食物鏈環節,而身體的其他部位則賣給麥當勞(McDonald’s)做成雞塊。

在操作控制面板上的一些把手和按鈕之後,保羅走下籠架之間的第一條走道。他走得很快,所以並沒有注意到一隻顯而易見的死雞。我提醒他,用手指著血肉模糊的屍體,屍體像一塊地毯般占據半個籠子。保羅於是往回走,把死雞從籠子裡取出。當他取出死雞的時候,籠子裡還活著的蛋雞會齊聲發出尖銳的叫聲,宛如一曲音調失準的悲鳴。

這聲悲鳴讓人不寒而慄,我連忙踉蹌地跟上前,走到保羅的前面。才經過幾個籠子,我又發現另一隻死雞。牠的頭呈現毫無生氣的死灰色,懸掛在籠架的門和牆壁之間旋轉鉸鏈的窄縫裡。

「牠把自己吊死了。」保羅一邊說著,一邊把死雞的頭從門上的窄縫移出來。「牠大概是因為無聊,所以把頭伸出來,然後就意外卡住了。通常牠們一旦卡住就會死掉。如果是卡在非常小的空間裡,牠們會窒息,就像是這一隻;如果是卡在比較大的空間,牠們不會窒息,但是會餓死,因為牠們吃不到食物,也喝不到水。吊死是我們這裡的三大死因之一。」

吊死?我之前從來沒聽過動物會吊死,而且我也不相信竟然存在這種動物死亡的形式。但是,現在我不得不相信了,因為才經過幾個籠子,又有另外一隻同樣「吊死」的蛋雞。如果保羅及早注意到這些雞被卡在籠子裡的話,這些吊死的意外其實可以避免。然而,這些被卡住的蛋雞卻是每分每秒地受苦,最後一點一點地挨餓、脫水致死。

「另外一項死因則是發生在我們把雞放進籠子的時候。」保羅繼續說道。他的語調聽起來十分輕鬆愉快,彷彿我們正漫步在蘋果園裡。「工作人員太過把牠們放開了,有時候蛋雞會因此折斷腿或翅膀。不過,牠們並不是因為受傷而死,而是因為受傷無法站起來吃東西或喝水,最後才會造成死亡。」

保羅的手上又多出第三具屍體。「但是,最主要的死因是內臟外露。」他說道:「內臟外露指的是內臟從身體裡被推出來,主要是因為蛋雞年紀大了,已經下了太多的蛋。」

內臟外露是因為蛋雞下的蛋太大,以及太早就開始下蛋的緣故,而這兩項都是蛋業趨之若鶩的基因特徵,因為消費者喜歡大顆的蛋,而且年幼就可以下蛋的雞比較符合成本效益。雖然內臟外露主要是出於基因的因素,但最終死於內臟外露卻是外部環境所造成,籠子裡的其他蛋雞會啄食外露的鮮紅、粉紅色內臟,最後導致蛋雞在痛苦、折磨中死亡。

保羅和我還沒有走多遠,這時候布瑞克忽然出現在我們的身後。布瑞克是來請保羅協助處理辦公室裡的一些工作,保羅表示沒問題,然後就跟著布瑞克往大門走。於是,在我們還完成不到十分之一的籠子之前,這場死雞搜尋任務就告一段落了。然而,光是在前幾個籠子裡,即使這些蛋雞都還非常年幼,而且我們還沒有開始搜尋幾分鐘,就已經發現了三隻死雞。

「妳剛才發現的死雞,我一隻都沒看到。」保羅告訴我說:「你很會找死雞喔!」

我試著用微笑回應這句讚美。

那天下午,保羅又找到另外三隻死雞。然而,這樣的成果與其是在證明保羅的速度快,還不如說蛋雞的死亡率很高,因為保羅並不善於發現死雞。一部分的原因在於,他通常都是草率地快步走過籠架;另一部分的原因則是,他只瞄四層籠架裡的第二層和第三層。

如果要觀看最下層靠地板的籠子,我們就需要不斷停下來、彎腰和瞇著眼睛,因為這些籠子距離天花板垂吊的燈泡太遠,所以顯得很昏暗,有太多的陰影。最高層的籠架則是完全相反,這些籠子夠明亮,但卻架得太高,比眼睛的水平視線高出許多,籠子的頂部已經很靠近十英尺高的天花板了。這就表示,保羅只有在聞到「有什麼東西腐爛」的味道時,才會往最上層的籠子觀望。由於工廠裡充斥著各種氣味,這也就表示第四層籠架裡的死雞往往得腐爛好幾個星期後才會被發現。

從第四層籠架取出死雞需要一種類似攀岩的技術,而保羅也示範給我看應該怎麼做。他先抓住第三層的飼料槽,並且把一隻腳踩到第二層飼料槽的上面,接著再吃力地挺起身,雙眼望進第四層的籠子裡。但是,他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可以掃視籠架尋找死雞的屍體,因為當蛋雞一看到他龐大的身軀擋住光線時,就會開始恐慌躁動,而這時候的牠們會瘋狂又歇斯底里地拍動著翅膀,掀起一股充滿灰塵和羽毛的風暴,這股風暴不僅催淚,也會遮蔽視線。

「現在換妳試試看了。」保羅一邊爬下來,一邊朝著我咳嗽,身體劇烈起伏著。

我在心裡暗罵一聲,而後移動幾步,希望不會嚇到剛剛才被保羅嚇到的同一群蛋雞。接著,我抓住第三層飼料槽,腳也踏上第二層飼料槽,然後把直起身,就像保羅適才所做的一樣,最後雙眼朝著第四層籠架望去。這時候在我眼前的蛋雞立刻開始跳上其他蛋雞的背上,牠們像是從盒子裡彈跳出來的嚇人玩具一樣,每一隻都抓狂般的想要逃跑。

但是,牠們無處可逃。牠們的一生就只能待在這個由柵欄、牆壁和格網構成的生鏽金屬箱子。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那裡就像是一隻怪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