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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視「非核不可」迷思(三):正視核能科技的政治性,讓能源辯論「轉大人」

安迪‧史特靈(Andy Stirling)教授專訪

2019年07月25日
文:賴慧玲(荷蘭鹿特丹伊拉斯姆斯大學博士候選人)

安迪∙史特靈教授。賴慧玲攝。
安迪∙史特靈。賴慧玲攝。

承接上篇)史特靈教授和同僚研究指出第二個「德國能(廢核),英國不能」的關鍵,正在於德國具有更健全的民主。

他認為轉型研究不能低估民主的重要性。因為實際操作上,轉型不只是用政策來建立一個新的能源體制 (regime),「政策制定的過程本身,也被鎖入在舊有的決策機制中。」特別是發展數十年的核能體制不只深入國營電力企業,也在政府特意扶植的脈絡之下,嵌入了國家的治理結構之中。

因此,過去挑戰核能體制的行動者常面對龐大、糾結的政治利益結構,而不得不採取反抗的姿態,以「反核」為號召。

能源轉型有賴健全的民主品質

要擺脫舊能源體制根深柢固的利益,需要民主來賦能給民眾去挑戰各種舊權力。但民主並非只是某些操作形式或政治宣言。「民主的品質(qualities of democracy)」,包括公開、透明、與可責性, 才是讓英德兩個老牌民主國家走向不同核電抉擇的關鍵原因。

他提醒,權力也不只有一種展現形式。雖然近十年來擁護核能的主張在辯論上遭受到強力的挑戰,並且失去了資本市場支持和一些輿論力量。但在許多地方,他們仍然擁有國家、國防、文化、媒體和其他形式的力量,例如那些排斥太陽能科技和持續強調基載的守舊科學家、與「讓人們害怕沒有核能、相信非核不可」的文化。

因此,即便核能勢力在轉型過程中失勢,自稱為挑戰新霸權的公民力量來展開反撲,「他們並不是被霸凌的弱者 (They are not little guys being bullied),仍然很強大」。

讓他對核能持批判立場的原因之一,是環繞核能的辯論常讓社會失去理性對話的空間:除了受到既有核能產業及某些利益相聯的政治勢力操作,也常涉及科學至上、鄙棄其他知識形式的偏見。「這將不利健康的民主發展。」

他認為,要讓能源辯論能更民主,必須持續提供開放、公平的討論空間,也需要參與者和社會大眾「更成熟一點」(be a bit more mature),正視科技選擇與科學宣稱背後的政治和公關操作。


英國欣克利角A/B核電廠。Richard Baker攝(CC BY-SA 2.0)

讓能源辯論轉大人:正視核能科技的政治性

我不認為我們應該要禁止任何支持某種科技的主張,就讓我們來好好辯論吧,但我們也要意識到,這些聲音是高度政治化的,大筆消費者的錢被這些具高度壟斷性的能源企業拿來雇用這些說客來偏袒某一種科技,而這些能源企業對某一種科技抱持著非常不理性的依戀,因為這些科技會迫使消費者付出更高的費用,為這些企業帶來巨大的好處。

他提醒,任何一種根深柢固的勢力受到威脅時,例如化石燃料、菸草工業,常利用公關手段來維繫自己的利益,核工業也不會例外。例如找人來說「我曾經反核,但是我現在支持核能」、宣稱「核能被不肖環保人士壓迫」、甚至佯裝環保人士。

因某些費解的理由,被《富比世》(Forbes) 雜誌「行銷」為世界環保領袖的專欄作家Michael Shellenberger,便是核工業公關「魔術箱」(box of tricks) 的一環,若比較這些說客投入公關宣傳的金錢和精力,與投入環保工作的心力,就能看出破綻。這並非是說支持核能者都是行銷網軍,而是民眾需要意識到,這些煽惑性的說服技巧可能是常見的商業公關手段,可以被用來行銷任何一種科技,和能源政策的討論無關。

而核電爭論的泛政治化,也和核能強調「控制」的政治文化息息相關。「有時候我對核能科技感到同情,這些核工專家和組織可能真的抱持良善的信念,他們並非總是為政治而服務,但核能在結構上自始便與政治緊密連結。」

他注意到,在許多國家,對核能的偏執常與認同政治 (identity politics) 相呼應。對右翼認同者來說,他們熱愛核能,不喜歡分散式的再生能源和在地化的社會想像。這和美國總統川普所代表的認同相似,也符合追求集中化的軍事力量的概念。甚至在某些時候,核能辯論的焦點已從能源本身,變成政治立場和價值認同之爭。

不過,核能議題過於政治化,核工專家和組織「自己也脫不了責任」。

核能產業界傳誦了數十年不實的核災成本、風險、和發展願景,例如核災發生時,核能擁護者常會辯稱災難程度輕微,但單就「沒有任何再生能源災難,會像核災一樣讓數百平方公里的土地持續數十年無法再讓人居住」,便能看出避重就輕的政治操作。

高舉科學大旗打壓異己,是在侵蝕科學和民主

部分核能擁護者認為「核電受挫,是因為大眾科學素養不足與受到政治壓迫」。史特靈教授表示,他非常樂見將政治帶入能源討論,「這對民主是必要的」。

但我不同意在核能倡議中將核電與科學畫上等號、將批評核電者貼上不科學的標籤。這麼做其實是在侵蝕民主,因為他們在採取明顯的政治手段時宣稱自己無關政治。諷刺的是,他們同時也在侵蝕科學,因為科學淪為用來嘲諷其他知識的手段。

換言之,這種核電至上的「科學宣稱」並非真的客觀中立,而是一種打壓異己的政治操作。

他反問,為什麼太陽能科技不是科學?太陽光電使用的半導體科技,比核電使用的蒸汽渦輪發電技術更新穎;風機也是多種先進工程技術和高強度科學的結晶。為什麼核能支持者可以獨攬科學的權威?

當一種科技宣稱自己是唯一科學的,是在背叛科學,並且侵蝕民主。

基於對民主的信念,他支持讓擁核者表達意見,但強調須確保足夠的空間讓其他聲音說話,來挑戰和質問他們的主張。挑戰並不意味著要批評核能科技本身,而是用核能倡議者自己的主張來質問他們 (challenge them on their own grounds),因為「擁核者所使用的論點,實際上都更適合用來反駁自身。」

拋開執念,讓科技自然演替

對於堅持「非核不可」的討論者,他建議可以詢問他們是否同意核電會有過時的一天?如今,全球投資市場和迅速崛起的能源系統已轉向兼具多種科技的再生能源,核能不再是經濟理性的選擇。各地新核電廠興建計畫成本屢屢追加至天價,甚至讓能源公司陷入財務危機,或得仰賴政府大量補貼才能生存。這些,難道不算這項科技要被市場淘汰的跡象?

「一種科技過時,被另一種科技取代,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史特靈教授認為,對核能來說,這樣的時刻即將到來。

「現在的情況就像一個卡通畫面:一個人快速奔跑過了懸崖,他腳還在快速踩動,但其實即將墜落。我們還有這種『你說你的、我說我的』、互相指責腐敗的愚蠢爭論持續著,但事實是我們已越過了懸崖,這些關於核電的爭論為時已晚。」

我們必須質問核能擁護者這個尖銳的問題:為什麼他們這麼眷戀地、情緒化地、不理性地鎖入在一種特定的科技,而對其他替代選擇不屑一顧?

他直言:「如果他們認為核電神聖不可被淘汰,便是無法正視科技的本質、不尊重科學的人,因為他們拒絕讓科技演進和替代的自然過程發生。」

對他來說,若真以理性和科學的態度來討論最佳的能源科技選擇,便應拋開核電不能亡的執念,誠實的接受核電,就如所有的科技,終有不合時宜、曲終人散的時刻。核電勢力若要以政治運作來挽回能源轉型過程中失去的既得利益,也必須向大眾誠實說明「非核不可」的真實動機、接受民主課責機制的檢視,不管目的是為了維持軍事能力,還是核工生產鏈的存續。(系列專文3/3,完)

※ 本文原刊於關鍵評論網

作者

賴慧玲

環境圈的雜食動物,練習當好一名研究者、記者和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