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殺海洋》:結局尚未現 遺憾已無盡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獵殺海洋》:結局尚未現 遺憾已無盡

2016年09月04日
作者:方力行(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創館館長)

讀《獵殺海洋》這本書,感覺像看荷馬的史詩,道盡海洋生命的興衰;感覺像看莎翁的戲劇,悲傷層層捲來,結局尚未現,遺憾已無盡;感覺像看自己心愛的親人,躺在急救檯上,全身遭千刀萬剮,輾轉呻吟,危在旦夕,但救命之道,卻還遙不可及。

不過,其實這是一本說理的書,作者透過了深入的文獻蒐集和詮釋,將一些千年以前早已被人們忘記了的漁業記述史料,一一找出,細細編排,娓娓道來,重現了一再發生,卻一再被遺忘的海洋生物歷史傷痕。我忍不住想,現今社會中轟轟烈烈、有關海洋保護的各項作為,會不會像早在1289年法國就頒布的禁漁令,以及其後的各次漁業保護法令與運動一樣,重複被提出,又重複被遺忘。看似江山代有才人出,其實不過是一部人類思潮和發展的辯證史,最終仍留海洋獨憔悴?希望羅伯茨這一本完整的海洋自然歷史呈現,終可讓能人志士看出其中無法落實的問題,將海洋保育畢其功於一役。「以古為鑑,可以知興替」,《獵殺海洋》一書,或許是海洋自然史中第一次讓人能看到全貌的「古」吧!

獵殺海洋書籍封面。圖片來源:我們出版。

全書是從大海牛消失的故事開始,這也是所有海洋生物學者感到最迷人、也謎樣的生物,就像陸地上紐西蘭的度度鳥、澳洲的袋狼、馬達加斯加的象鳥,在大多數現代學者出生前,牠們就已消失了。大海牛的縮小版就是現在美國佛羅里達州儒艮的模樣,只是其體長可以大到驚人的七到九公尺。海牛也被認為是「美人魚」傳說產生的原因,在風急浪高的海洋中,據傳浮在浪頭的大海牛會用前鰭將小寶寶摟在胸前哺乳,以防被海浪打散,遠遠看去,就像抱著孩子的「美人」一樣。如此淒美的動物,居然在1741年被發現後不到30年間,就遭人類獵殺滅絕了,真是令人不勝唏噓!

但事實更為殘酷,遠在16世紀之前,原本廣泛分布的大海牛,就因為人類的捕獵和棲地消失,而退聚到了白令島這最後的一個據點了,不幸再碰上一群不習前人歷史的傲慢人類,自大地以為這是他們的偉大發現,自以為是地給予致命的一擊,終於導致大海牛種族的永遠絕滅。

看完這個300年前發生的例子,有沒有覺得跟現在身邊發生的環保案例似曾相識?改變的是不同受害的物種,不變的是人性中有我無他,永遠覺得歷史需從自己手中開始的傲慢。

讀完海龜消失的過程後,也令我大吃一驚,以往加勒比海的海龜可以多到三千萬至六億隻,在以前也是島民或美洲沿海印第安人利用的食物,上萬年來,相安無事,可是一加入西方國家的商業行為,從一艘帆船要裝上75隻陸龜和170隻海龜來作為新鮮食物開始,到買賣龜肉、龜脂及龜湯罐頭……居然將曾經上億的龜族都捕殺得瀕臨絕種。前後兩個世代相較,可知生物不是不可以利用,而且可以永續利用,只是在利用時,要如何駕馭那顆貪婪的心而已。

海洋從滿海的鯨魚,到現在都已瀕臨絕種,也是個非常類似的過程,書中的一句話「鯨魚油是石油發現之前,西方最重要的油脂及能量來源」令人瞠目結舌,歐美如此巨大的人類文明社群,都要靠著殺戮可憐的鯨魚來維持,還要加上海豹、海獅、海象等眾多海洋哺乳類的陪葬,難怪海中生物都幾乎被吃乾抹淨了。

好在20世紀中葉以後,西方的保育(或贖罪)意識逐漸抬頭,推廣保育概念不遺餘力,也忙著要求其他的國家共同建立保育法規和制度,以確保世界資源的綿延不絕。不過,既然全球鯨魚、海豚、海龜、海獺、海狗,甚至企鵝、海象的大量屠殺與瀕臨絕滅,都不是東方民族的罪過(跟據書中所言,日本除外),那我們是不是不需要如此戮力推動國際上明星生物的保育,而應該將國內有限的資源和能量,投入更多些到本土物種的照顧上?西方發展出來的野生動物友善與保護觀念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原則,只是在進入在地行動之後,可能不宜一路盲從,而是需要更深度的了解、思考與判斷,才能做到又對、又好、又真正有利地區生物及生態的事。

不過,若講到海洋中的魚,台灣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從一九六○年代起,台灣的遠洋漁業船隊就縱橫四海,從捕鮪魚、魷魚、鯖魚、鰹魚、鯊魚……大型拖網、圍網、流刺網、延繩釣,各種漁業無一不在世界上名列前茅,漁獲量也都是數一數二,這為當年窮困的台灣,帶來了無限的海外資源和巨額的外匯。不過,時過境遷,海洋早已枯竭,人心卻依舊近利,缺乏保育及資源管理意識的台灣大型漁業公司,一如書中所言的西歐國家掠奪非洲魚源般,挾著優勢的捕魚科技設備,以合作或購買漁權的方式,進入未經開發的友邦海域,頂著別人的帽子,搜刮世界上僅存的海洋資源。

我親眼看過他們的探魚科技設備:海洋溫度衛星照片、GPS、海水溫鹽儀、海流剖面儀、電子海底地形圖、彩色聲納魚探……應有盡有,在如此遼闊大洋上洄游的魚群,本應有非常大的躲藏空間,居然毫無逃避的機會,甚至有些不肖廠商會超額捕撈,以走私魚的方式,販售不合法的魚蝦獲利。所賺到的錢又都存在海外,成為個人或家族的資產。記得新聞報導過,2011年綠色和平組織「彩虹勇士號」訪台的時候,就曾趁著月黑風高,跑到台灣一家國際上認為惡名昭彰的漁業公司運搬船上去懸掛抗議標語,只是長久以來台灣社會對國際事務漠不關心的態度,在國內沒有掀起一絲漣漪。

因此,在我們看這本書時,也千萬不要覺得現今的海洋資源枯竭,只有西方是罪魁禍首。在1950年以後,海洋因科技的突飛猛進而慘遭竭澤而漁的年代中,台灣也奮勇向前,而且因為整體資源保育和社會公益觀念的不足,至今未嘗稍歇。或許這本書可喚起國人,除了自己先實踐海洋保護外,也應要求政府對台灣以外的全球漁業,從限制不肖廠商開始,盡一分力。在通篇敘述海洋生物殺戮史之後,羅伯茨在全書結尾時提出了幾項具體的解決方向,不過,因為他本身是許多國家的海洋保護區顧問,所以將足夠而嚴格執法的「海洋保護區」設置,視為最重要而且是最終的解決之道。

自己作為一個以台灣或熱帶地區為主要研究對象的海洋生物學家,我覺得在海洋保育知識的傳播上,可能還需要更周延和積極的做法,羅伯茨忽略了現今全球暖化已是一個海洋學者無法不正視的問題,對大洋性的魚類和深海生物或許還有退路,但對熱帶珊瑚礁生態系中無法移動的關鍵物種—珊瑚而言,變暖變酸的海水勢必造成重大的傷害,就算牠們身處在保護區中,也難逃滅亡的命運,因此在2004年,少數具前瞻性的科學家,已經由保種、選種、人工培育、易地保育……等各種實驗,來建立熱帶海洋生態系的保護技術與方案,讓社會知道,海洋永續豐盈的環境在經過人類各種各樣的摧殘改變之後,消極的保護固然必要,積極的作為更是我們不可推卸的責任。

本書描述的海洋史中也指出,許多物種的滅絕固然是由於人類的貪婪捕獵,卻更是由於生態系中顯現出來環環相扣的複雜性,進而反映出人們單向思考的愚昧。譬如因為海獺生活在沿岸容易被人類獵捕而減少,直接導致牠們捕食的海膽數量增加,又造成海藻的減少,當然也形成了吃海藻的大海牛族群因為變少,而更容易被發現牠的人們一下子就消滅了。

譬如人類捕殺大型鯨魚,以大型鯨類為食的虎鯨就只得改吃海獺,連帶造成海獺的族群無法恢復。至於將大型掠食性魚類或草食性魚類捕走,造成無脊椎動物增加、海藻生長、珊瑚消失,或外來種興盛的例子,大家就更耳熟能詳了。

這些連鎖性的反應,直接告訴人類,若任意破壞了自然,我們將永遠不知道傷害會在哪兒發生?擴散到何處?又會何時停止?在自然史中,一千年前就已出現的教訓,人們好像無法記取,而每一次略有新的科技進展時,又忙著再大張旗鼓重演壓榨自然生命的歷史。原因到底是什麼呢?或許真正在傷害海洋的,不是沒有想法,不是沒有宣導,不是沒有法律,而是缺乏知識、缺乏倫理、缺乏自制的人性吧!

這也或許是這本書副標「一部自我毀滅的人類文明史」的真意,作者文字上講的是海洋生物的興衰、保護自然的理念,以及如何脫困的方法,但是人們如果不能藉由外在生命的變動甚至滅絕,來觀照我們的內心,地球上再多的資源,也不夠「智人」這個失控的物種揮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