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境自然」張穎溢 在壯族里山守護白頭葉猴 |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環境資訊中心

「美境自然」張穎溢 在壯族里山守護白頭葉猴

2018中國綠色人物交流系列報導

2018年09月21日
環境資訊中心特約記者 林倩如報導

張穎溢個頭兒嬌小,戴著眼鏡而舉止斯文,講起話來秀氣溫緩,參訪行程前抓緊時間訪談,科學研究、NGO、社區保護地三大脈絡照樣梳理清楚俐落,眼神專注地,傳達出一股扎實的、理性感性兼具的保育力量,雋永宏大。來自江蘇的她,從小喜歡生物,學的便是環境生物與生態學專業,自承考上蠻幸運的,1992~2002年就讀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並獲動物學博士學位。

那如何與白頭葉猴相遇的呢?「1996年,被譽為中國大熊貓保護之父潘文石教授的研究剛好從大熊貓轉向白頭葉猴,隔年成為老師的博士研究生,他說你跟我去廣西吧,去了發現很好耶,在石山的谷地裡走來走去、不用像在秦嶺那樣每天上上下下爬近千米,在這樣一片區域,人類的生活生產與自然鑲嵌在一起,後來即以牠作為研究對象。」她接續下師從任務,迄今緣分仍然深刻,依舊從事著相關白頭葉猴的保育工作,且延伸結合社區發展領域,更加全方位地進行自然保護。


「美境自然」創辦人張穎溢。攝影:林倩如

白頭葉猴:極度瀕危到成功保育,數量逆轉倍數上翻

被公認為世界上最稀有的猴類之一:白頭葉猴,乃疣猴科的一種,與黑葉猴的親緣關係很近,頭、肩部均是白色,以植物的葉子、花、芽為主食,因此得名。該物種已有300多萬年的生存歷史,但分佈狹窄,全球唯一分佈地在廣西,主要分佈在明江和左江相夾的狹小三角地帶,其生存空間和數量遠較貓熊窄小,是IUCN的極度瀕危物種,也屬中國一級保護動物。

廣西為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省份之一,其西南部為典型的喀斯特地形,石山、懸崖、岩溶洞穴處處可見,而其中的亞熱帶石灰岩季雨林擁有許多特有珍稀物種。半樹棲半岩棲的白頭葉猴,尤其擅長敏捷飛躍陡峭絕壁間,形態優美活潑,故以喀斯特精靈美稱之。由於大規模捕獵及棲息地的破壞和減少,1996年,整個物種數量僅剩300多隻,被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靈長類專家組視為全球25種最瀕危的靈長類動物之一。由於之前對該物種鮮有研究,張穎溢和她所在的研究團隊率先在行為和生態學等方面發展起細緻和長期的研究。

當時,學界對白頭葉猴的認識可說是「一無所知,對社群行為的了解更少」她的研究重點放在了社會群落的演變上。

白頭葉猴
喀斯特精靈─白頭葉猴,屬中國一級保護動物。照片:粱霽鵬/美境自然(不適用CC共創授權)

群居的白頭葉猴,多以一雄多雌的家庭群存在,也有極少的全雄群或多雄多雌的過渡群。家庭群中的成年雌性一般為三五隻,整群通常為十多隻,一般很少超過二十隻。在作為社會組織基本結構單元的家庭群裡,母猴通常具姊妹或姨母關係,母猴在撫育幼崽時常互相協助。而群的解體和形成過程也很複雜,包括(相互)選擇、取代、分群等現象,「一旦新猴王上台,落敗的老領袖或戰死或離群,亞成年雄性以及青年個體則常會被驅趕出去,或被排斥到群的邊緣,也有些會選擇與老猴王一起離開。在群取代過程中會產生一個獨特的現象:殺嬰,繼任者將不滿一歲的幼崽殺死,以利於強佔母猴交配、繁殖自己的後代。」

野外研究結束後,張穎溢在接下來的20年間轉而成為自然保育工作者。白頭葉猴在當地政府、科學家、社區的共同努力下,得到全力的保護,如今白頭葉猴的數量明顯上升,現已增長到1,200多隻,在追求經濟增長、城市化進程而破壞環境未能遏抑生物多樣性下降趨勢且更多物種遭受滅絕危機的今天,不啻為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她強調。

全世界500多種一半以上的靈長類動物,未來仍將面臨滅絕

中國現有3科8屬26種靈長類,近年還發現了新物種,包括怒江金絲猴、天行長臂猿和白頰獼猴。中國許多的靈長類物種都處於瀕危狀態,如分布於中緬邊境的怒江金絲猴,是繼川金絲猴、滇金絲猴、黔金絲猴和越南金絲猴後,世界公認的第五種金絲猴,其一經發現數量就不超過500隻,處於極度瀕危狀態。金絲猴、蜂猴、葉猴和長臂猿所有種,加上熊猴、豚尾猴都已被列為國家一級保護物種,其餘的獼猴則被列為二級保護動物。


喀斯特石山特有種─東黑冠長臂猿,亦是極度瀕危物種。照片:趙超/FFI(不適用CC共創授權)

她再細數6種分佈於中國的長臂猿狀況,「海南長臂猿過去只有13隻,今增加到4群27隻,其前景仍令人擔憂,被CNN列為21世紀最可能滅絕的100種物種之一。白掌長臂猿和北白頰長臂猿已被認為野外滅絕,東黑冠長臂猿在中國的數量僅有20多隻,天行長臂猿的數量不足200隻,西黑冠長臂猿數量最多也只有1,000多隻,都處於極度瀕危狀態。」棲息地的惡化、破碎化以及小種群是這些物種現在所面臨的主要威脅。

INGO到本土化,催生美境自然

完成學業,張穎溢隨即參與INGO「野生動植物保護國際」(FFI)中國項目之創建,擔任靈長類項目負責人,2009起任中國項目主任迄今,「1999 年FFI進入中國,畢業後沒想太多就進去了」,2002年正式建立辦公室,項目地曾覆蓋廣西、雲南、海南、四川、青海、重慶、貴州等多個生物多樣性豐富且脆弱的地區,一路下來,她帶領的團隊關注整個瀕危靈長類乃至瀕危樹種的物種保育,開展在藏區的生物多樣性保護和草地資源管理,推動地方政府將生物多樣性納入地方社會經濟發展等等項目,也在這種過程中不斷探索社區在保護中的作用和位置,在2014年創辦美境自然。


廣西生物多樣性豐富,喀斯特石山特有種、瀕危植物─德保蘇鐵。照片:美境自然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廣西生物多樣性豐富,喀斯特石山特有種、瀕危動物─憑祥瞼虎。照片:謝偉亮/美境自然(不適用CC共創授權)

調動由下而上的群眾力量:社區保護地、自然保護小區

政府構建現代意義上的「自然保護地」,普遍方法常是自上而下的劃設一塊地來落實保育,類型包括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濕地公園、森林公園等。張穎溢表示,自然保護區最容易理解,為由上而下由國家劃設的自然保護地,而近年來國際出現「原住民族與社區保護地保育聯盟」(ICCA)倡導認可原住民和當地社區自我治理的形式,用傳統智慧和制度維護居住地區的生物、文化多樣性,保障自身的收益之際,並實現資源共享、家園永續經營等環境正義,十多年前由國際組織引入中國並在多個省份開展實踐,推動政府認可以及自治能力的提升。她直言,這觀念誠屬外來,但這種保護地在歷史久已存在,只是重新被新詞彙所識別。

回到物種豐饒的廣西,為南方集體林區,且是壯族自治區,老百姓的生產生活與自然密切相關,造成棲息地嚴重破碎化,「這裡最大的特點是,物種瀕危、自然保護區卻又特別破碎。」在白頭葉猴分佈僅限於弄崗、扶綏、崇左三個面積不到200平方公里的石灰岩地區,石山雖土壤貧瘠,但人類為了獲得更多土地,仍會不斷往山上蠶食。自上而下建保護區,通常會遇到林地屬於集體所有的問題,許多保護區內部都有社區,林地也屬於集體所有而非國有,沒有社區的支持和參與,保護目標難以實現。而在這個區域現在已經非常難以再建立新的保護區,還有許多珍稀瀕危物種及棲息地在保護區外,而且由於許多保護區本身內部棲息地也比較破碎化,相互之間也缺乏廊道。多年的在地實踐,她覺得建立社區保護地網絡來彌補自然保護區網絡的不足可能是個化解之道。


廣西雖為生態熱區,但物種瀕危、自然保護區卻又特別破碎。照片:黄波/IBE(不適用CC共創授權)

剛好歐盟有筆經費,2007~2010年,FFI即將社區保護地的概念引入中歐生物多樣性項目廣西示範項目,與環保廳、林業廳合作建立了14個試點,每個村落撥給預算,並提供技術指導,推動政府發佈《廣西森林和野生動物類型自然保護小區管理辦法》(2010)。2014年回訪評估,發現一半試點仍保持自覺管理,顯見民間自有一套保育價值觀在運作,於是奠基在前面的經驗基礎之上,繼續試點,認可建立社區保護地,推動建立「廣西社區保護區聯盟」,並在2017年編製了《社區為主體的廣西自然保護社區建設指南》作為行動參照。

她表示,一旦項目資金不持續,往往會面臨「沒錢了,合作夥伴還會接著往下做嗎」的挑戰,以權屯獼猴自然小區為例,村子後面挨著後龍山,祖祖輩輩世居此地,風俗上風水林就是不能動的,所以項目結束了,村民還繼續在保護。至於獼猴不時來糟蹋糧食,「村民在情感上很複雜,覺得討人厭但也看習慣了,把牠們遷走好像也不太好。」使用近代西方的自然保護地管理體系未必完全滿足保育的需求,充分挖掘傳統保育智慧,恢復傳統保護地治理,會是一個有益且更持久的方式。

「保護小區是政府對社區保護地的一種認可方式,是由社區自籌、自建、自管理和自受益的一種保護地,自己的家園自己保護,政府則在其中給予認可、支持和監督。」如今BRC支持4個社區保護地,重點放在社區營造和能力建設上,這些小區擁有白頭葉猴、黑葉猴等等瀕危動植物種。


操作中歐生物多樣性項目廣西示範項目,村民勾勒生態家園。照片:美境自然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學習共存:重構人與人、人與自然的關係

張穎溢坦言,外界所認知的外型可愛、物種珍稀,即要求當地人施行保育,其實很難真心保護,猶記得村民會說「你們家的獼猴吃我們的玉米!」保育,對老百姓來說,更是經濟問題、社會問題,若不從生計切入、文化融入,成為老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不可能在未來永續。

而共存,真的沒那麼容易,必須忍受不舒服不滿不方便。「試想,蚊子野生動物,但相比與蝴蝶,你願意忍受不舒服,去與之和諧共存嗎?」聯合一群專家、學者、志願者和自然愛好者的「廣西生物多樣性研究和保護協會」(美境自然,BRC)便在這樣的脈絡下成立,認為人人都是自然保護者,遠景旨於促進人類社會與自然生態系統的和諧共存及永續發展。

作為廣西最具影響力的自然保護組織,也是廣西林業廳主管的廣西第一家、西南地區唯一一家專業從事生物多樣性保護的省級社團組織,BRC任重道遠,專注於桂西南喀斯特生態系統和北部灣濱海生態系統保護。組織深受地方本有一套在以血緣和宗族為紐帶的小社會裡、透過村規民約或道德來約束個人行為的支持與管理體系,且蘊涵一個完整的知識系統與文化(風水林、龍山龍樹、土地廟、神龍廟等等)所影響,體認到他們做的保育必須是,基於尊重、瞭解社區需求的自然保護,唯有讓保護自然成為「知情、同意、自願」的事情,可持續性才強,管理成本低,效果又好。


渠楠白頭葉猴保護小區,透過自然教育基地體驗營與外界互動。照片:美境自然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以「崇左白頭葉猴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旁的「渠楠白頭葉猴自然教育基地」為例,在這個110戶不到500人的壯族小村落,以甘蔗、西瓜、柑橘、玉米等為經濟作物,擁有三片風水林,卻有130多隻、全球12%白頭葉猴亦居住於此。村民原本想朝旅遊業發展,BRC團隊則試著引導自然保護小區的民主籌建,經屯委一家一戶去談、動員社區、村民代表大會全體通過、遞交申請等過程,2014年12月獲扶綏縣林業局正式發文認可、授牌。翌年起,管理制度逐步完善,包括公佈村規民約、年輕人組成志願巡護隊、制定巡護管理制度與計畫、成立共管委員會等等社區自治,還有組成接待戶聯盟、青草社、文藝隊等社區營造項目。

如此一來,透過全村共同參與日常監督,制止外來人員進行盜獵及砍伐等破壞行為,而自然體驗營帶來外部人潮,基於自然資源保護的集體經濟發展模式,讓這個壯族聚落真正從白頭葉猴的保育中受益,並重構人與人、人與自然的關係,讓瀕危物種受到保護之際,更帶動社會與文化的多贏效益,賭博行為減少、孩子開始參與村內的環保和教育活動、婦女恢復跳民族舞蹈,山歌回來了,村內凝聚力明顯提升。她指出,「跟外界的接觸,也讓村民反向思考我是誰,這樣的心理鏈接,在相互關係中看到彼此,共同自我覺察,然後轉化到行動,希望在他們身上。我們都生活在關係裡,社會關係中才能看到愛,保育不單是技術,其實是在做人心的工作。」


保護小區力行社區自治,成立巡護隊,並從事野外生態觀察。照片:美境自然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保護小區實行社區自治,每季度召開共管委員會,成員包括社區內部各個利益群體代表及外部各個支援單位,討論解決合作專案中遇到的問題、分享交流內外部資訊等。照片:美境自然提供(不適用CC共創授權)

最後,不免話及2017年1月實施《境外組織管理法》後NGO在中國現況,張穎溢表示,「INGO以1980年代世界自然基金會WWF進入為起點,已為中國的環保公益圈培育出一批專業人才。本土NGO則是從2008年汶川地震後才大量繁盛起來,如江水裹著泥沙般良莠不齊,雖然中國已經有6,000多家基金會,但資助型的基金會數量還非常少,本土NGO還需要更多的資源、時間來成長、專業化。」由於經濟、社會和政治等各種原因,中國的環保公益領域還處在非常早期的發展階段,張穎溢最後總結「所以民間的交流非常重要」。


張穎溢於中國綠色人物臉譜論壇回應民眾提問。攝影:林倩如

※ 「2018 中國綠色人物交流計畫:里山倡議」由昇恆昌股份有限公司  贊助支持。